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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板房区的深秋,风已带上了刮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钻进糊着破纸的窗缝,呜呜作响,如同呜咽。头顶崭新的青瓦隔绝了雨水,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灰泥墙壁吸饱了寒气,摸上去一片冰手的湿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产生的呛人烟气,混合着冻土返潮的腥涩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墙角那方“光光的家”,青瓦依旧沉默,墙上苏卫民用蜡笔涂抹的巨大橘红太阳和歪歪扭扭的小人依旧色彩浓烈,却似乎也驱不散这日益沉重的寒意。晓光穿着用旧棉袄改小的袄子,裹在几层破布里,像一只被裹得过于严实的小熊。她坐在铺着蓝色塑料布的地上,小脸有些白,鼻尖冻得红红的,正笨拙地摆弄着苏卫东给她磨的那个粗糙的木头小鸟。一阵冷风从门缝钻入,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这声喷嚏,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苏建国佝偻的背脊!他猛地从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常年沉郁的死水骤然被巨大的焦虑和心疼搅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因紧绷而显得更加深刻。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晓光身边,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颤抖,迅解开裹着晓光的最外层破布,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破旧、带着浓重汗味和土腥气的棉袄脱了下来!
“冷…冻着…”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还带着体温(尽管微薄)的破棉袄,一层层、紧紧地裹在晓光身上!动作急切而笨拙,仿佛想用自己这身破布烂絮,为晓光筑起一道抵挡寒风的壁垒。晓光被裹得几乎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茫然地看着大舅焦急的脸。
苏卫东靠门站着,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试图挡住更多的寒风。他赤红的双瞳死死盯着被裹成粽子的晓光,又扫过大哥身上只剩下一件磨得亮、破洞处露出灰白棉絮的单薄夹袄。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无能为力的焦躁,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白,出轻微的“咔吧”声。这只手,能砸碎野狗的脑袋,能豁出命去废墟里刨食,却挣不来一件给光光御寒的新袄!
“冬衣…”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秤砣,沉甸甸地压在苏建国的心头。他佝偻着背,重新坐回冰冷的小板凳上,布满血丝的目光失神地望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煤火。晓光身上这件改小的破袄,还是去年用大姐一件旧袄改的,早已洗得硬,棉花板结,根本不保暖。过几天更冷了,怎么熬?
他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无意识地伸进破夹袄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破旧、边缘磨得起了毛的布钱包。他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打开。里面躺着几张皱巴巴、沾着汗渍的粮票,几张同样皱巴巴、印着领袖头像的毛票,还有几枚冰冷坚硬的硬币。这是他身上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个家赖以喘息的命脉。
他布满厚茧的食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一张张、一枚枚地清点着。粮票…省着点,加上卫东的,勉强够换下个月的口粮。毛票…这点钱,买点最劣质的黑煤球都紧巴巴,还能剩多少?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随着指尖划过每一张票证,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绝望。这点钱,别说新袄,连扯几尺厚实点的粗布都远远不够!
“物价…又涨了…”他布满风霜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咀嚼着这个如同跗骨之蛆的词。重建时期,百废待兴,物资却奇缺。粮站门口排起的长龙,人们脸上焦灼的神情,还有粮店小黑板上那隔几天就往上蹿一截的数字…这些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他们兄弟俩在工地上拼死拼活,汗水流干,换来的那点钱和粮票,却像捧在手心里的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飞快地漏走,根本追不上物价蹿升的度。
临时工…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清理废墟的活计时有时无,工头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明天没了着落。苏建国佝偻的背脊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弯了,深陷的眼窝里一片空茫。养家糊口,这四个字,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纠纠…吃…”晓光被裹在厚厚的破布里,小手指着灶台上那个空了的糊糊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苏建国,清晰地吐出几个单字。她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显得比同龄孩子瘦小许多。
“吃”字像另一根针,狠狠扎在苏建国的心上!他猛地回过神,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晓光。光光太瘦了!小胳膊小腿细得像麻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李老师说过,得想法子弄点有营养的…胡萝卜…鸡蛋…哪怕是点荤腥…可这些东西,在如今的黑市上,价格贵得能吓死人!他那点可怜的毛票,连闻个味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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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建国。他这个当舅的,连让光光吃饱穿暖都做不到!他布满冻疮的手指用力地掐着掌心的老茧,试图用疼痛来抵御心头的剧痛和翻涌的酸楚。深陷的眼窝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地憋了回去。他不能哭,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垮了,光光怎么办?
他默默地收起那个干瘪的布钱包,重新塞回内袋,紧贴着胸口冰冷的皮肤。那点微薄的票证,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硌得他生疼。他佝偻着背,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破筐旁。他翻找着,最终找出一件自己已经破得不能再穿、几乎成了碎布条的旧单衣。他拿着这件破衣,又默默地坐回小板凳上。
昏黄的煤油灯光线下,苏建国佝偻着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指,捏起一根磨得亮的粗针,穿上一段同样粗粝的麻线。他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专注。他展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单衣,仔细寻找着相对完整、稍厚实些的布片。布满裂口的手指笨拙却极其用力地捏着针,一针、一线,艰难地将那些碎布片,一层又一层,密密地缝补在晓光那件改小的破袄袖口、肘部、还有前襟最容易灌风的地方……
针脚歪歪扭扭,粗大难看,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破袄上。每一针都带着巨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他对抗这冰冷世道的所有不甘和微弱的希望,都缝进这破布里。他缝得很慢,很用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道道泥痕。他仿佛不是在缝补一件衣服,而是在缝补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关于温暖的微末希望。
苏卫东靠在门边,赤红的双瞳看着大哥佝偻着背、在昏黄灯光下笨拙缝补的身影。又看看墙角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懵懂大眼睛的晓光。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暴戾和无力感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他猛地别过脸,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劈,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门板缝隙外清冷黑暗的夜色。那只完好的左手,再次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截冰冷的钢筋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不能抢。不能再去“鬼地方”。
大哥说过,一起扛。
可这“扛”…他妈的怎么就这么难?!
苏卫民坐在地上,抱着他的“金刚”石头,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大哥缝衣服,又看看裹成粽子、只露出眼睛的晓光。他不懂物价,不懂票证,但他能感受到屋里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每个人。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更紧地挨着晓光,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多一点暖意。他伸出沾满蜡笔灰的手,轻轻碰了碰晓光露在破布外的小手,嘶哑地、小声地说:“光光…不冷…金刚…保护…”
晓光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三舅,小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小脑袋往厚厚的破布里缩了缩,依偎着卫民哥哥,在寒冷和饥饿中,懵懂地寻找着一丝依靠和暖意。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冰冷的板房内摇曳。
苏建国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沉默的阴影,他布满冻疮的手指依旧在一针一线、极其用力地缝补着。
缝进去的是碎布,是麻线。
更是沉甸甸的无力,和一份在刺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属于“舅舅”的微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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