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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踩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回来,秀秀心里那点因打听到的租金数额过高而产生的遗憾与挫败感,迅被一种更紧迫、更坚决的行动力所取代,如同潮水冲刷掉沙堡的痕迹。既然夫妻俩已经商定,要先打工攒够本钱,那么每一天的时光都变得珍贵,容不得半分耽搁和蹉跎。
回到那座气氛压抑的王家院子,王母正板着一张阴沉的脸,像尊门神似的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机械地摘着几根蔫的青菜。瞥见秀秀和王雨生一前一后走进院门,她的鼻腔里立刻出一声充满怨气的、响亮的冷哼,随即猛地别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们,浑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在彰显着她对早上那场“豆腐脑风波”的余怒未消。
秀秀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张怨愤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王母只是院子里一件碍眼的摆设。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院子,掀开门帘,回到了那间仅仅住了一晚的新房。王雨生脚步迟疑了一下,目光在母亲僵硬的背影和秀秀决然的背影之间快摇摆了一瞬,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秀秀的脚步走进了屋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去安抚他娘那点不快。
“收拾东西。”秀秀关上房门,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边说边径直走到那个崭新的、却空荡得可怜的衣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柜门,开始把她那些数量不多、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平铺在炕上。
“现在?这么急?”王雨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愣了一下,有些措手不及。
“嗯。”秀秀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项训练有素的任务,“明天一早就走。我们去深圳。打听过了,那边的工厂更多,工价开的也比浙江那边还能再高一些。”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雨生看着秀秀那纤细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狠劲的背影,立刻明白了她的全部考量。留在家里,不仅天天要看他爹娘阴沉的脸色,呼吸着令人窒息的空气,说不定哪天又被那点“换亲”的旧账缠上,或者被强行摊派上什么难以承受的“家庭责任”,而且在这偏僻的村子里,根本找不到能让他们快积攒起那笔“启动资金”的工作。南下,远离这是非之地,依靠自己的双手挣取未来,几乎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好!听你的!”他不再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也立刻行动起来,开始翻找、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家当——几件半旧不新的工装,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默默地收拾着行李,动作迅而有序,几乎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抽屉开合的轻微响动,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深刻理解的默契,却在空气中静静流淌。王母在外面堂屋,早已竖起了耳朵,屏息凝神地偷听了半天,预想中的争吵、或者儿子出来向她服软认错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只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意味不明、却又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不由得越疑惑和不安起来,像有只猫爪在不停地挠。但她那点可怜的架子还硬撑着,实在拉不下脸主动去推门询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天里结了厚冰的河面。一碗寡淡的稀饭,一碟咸菜,便是全部的晚餐。秀秀和王雨生默默地端起碗,快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几乎同时放下碗筷,一言不地起身回了自己屋,从始至终,没有给坐在上的王父王母任何一个眼神,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仿佛他们是透明的空气。
王父闷头喝着粥,眉头锁得紧紧的。王母则食不知味,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新房门。两人心里都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隐隐约约觉得这两个小辈肯定在谋划着什么不对劲的事情,那股沉默里透出的决绝让他们心慌,可他们那点可怜的权威和猜忌,又让他们无法、也不愿拉下脸去探个究竟。
第二天,天际才刚刚泛出一丝模糊的、青灰色的亮光,村子里一片寂静,连报晓的公鸡都还未完全清醒。秀秀和王雨生已经提着那个简单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新房的房门,像两道影子般闪了出来。东边王父王母的屋里,还传来沉重的鼾声,显然还在酣睡之中。
秀秀走到院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属于他们新房门的、沉重而冰凉的大铁锁和钥匙。她回过头,目光冷静地扫视了一眼这个她名义上只住了一晚、却已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家”,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斩断一切牵绊的冷然决绝。她抬起手臂,“咔哒”一声清脆而利落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将西边他们那间新房的木门从外面牢牢锁住,严严实实,仿佛锁上了一段短暂而不堪回的过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田野和村路,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而迅地踩着湿润的泥土,走向村口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柏油公路,恰好搭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县城长途汽车站的破旧中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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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终于坐在了南下的绿皮火车那拥挤而嘈杂的硬座车厢里,听着周围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着列售货员的叫卖声,感受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轰鸣与震动,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带着北方特有苍凉感的黄土坡与白杨树飞地向后掠去,逐渐被南方水乡那湿润的、绿意盎然的田野与河流所取代,秀秀才仿佛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缓缓吐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她拿出那个屏幕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手指在按键上熟练地移动,编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给了自己的母亲。【妈,我和雨生去南方打工了。家里大门我锁好了。钥匙在老地方。雨雨前三个月很重要,你多费心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信息言简意赅,没有透露他们具体的去向是深圳,只模糊地说了“南方”。内容里,没有半个字问候或提及王家父母,更没有交代任何关于王家的事务与安排。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值得她牵挂的,只有自己的母亲,以及那个即将为田家孕育新生命的弟媳王雨雨。
完信息,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关机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她将头轻轻靠在冰凉而微微震动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王雨生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件厚实的外套脱下来,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火车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呼啸着,不知疲倦地载着这两个刚刚缔结婚姻、几乎一无所有却又心怀明确目标的年轻人,驶向遥远而陌生的南方。那里,有更高效率的流水线,更快节奏的生活,以及更加昂贵、却也更加真切的梦想。但同样,那里也孕育着他们共同为之奋斗的、关于一个飘散着烤肉与火锅香气的未来的蓝图。老家院子里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纷扰与压抑,被暂时地、干净利落地甩在了身后,而新的、未知的挑战,已然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秀秀的侧脸在车窗外交替掠过的光影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却又透着一股如同野草般烧不尽、吹又生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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