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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的水沾湿了裤脚,带着夜的寒凉。周明远攥着染血的刺刀往砖窑跑,神乐署的火光在身后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焰光映得天际线颤——那是日军在焚烧细菌实验残片,龟田少佐正带着人往废墟里泼汽油,佐藤死后,这个接手部队的副手,比老上司更嗜杀。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暗红的圆点,又被夜风卷着尘土盖住,像从未存在过。
离砖窑还有半里地,就听见断续的枪声混着洋车铃铛的乱响。周明远心里一沉,猛地加快脚步,酸枣枝刮破他的袖口,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那是神乐署突围时,段小楼帮他包扎的。砖窑的烟囱歪歪斜斜倒在地上,窑门被炸开个大洞,焦黑的木炭堆里,段小楼常抱的月琴断成两截,琴身的铅皮被刺刀挑开,往日藏情报的夹层空着,只剩几片烧卷的棉絮。
“段老板!文三儿!”他嘶吼着扑进窑里,指尖摸过还带着余温的窑壁,突然触到块冰凉的金属——是那枚铜制表坠,上面沾着半片带血的青布,正是段小楼褂子的布料。表坠被他攥得烫,里面半截指甲的棱角硌着掌心,让他想起昨夜神乐署里,段小楼弹着月琴掩护他装雷管的模样。
“周先生,快、快躲炕洞!”墙根的柴堆后传来含混的声响,文三儿抱着脑袋爬出来,脸上满是黑灰,颧骨上还有道新鲜的巴掌印,肿得老高,“是龟田的人!带着同和车行的孙二爷来的,说要‘清剿共党余孽’!段老板为了掩护我藏布防图,被他们套了手铐抓走了!”他说着往炕洞指了指,里面压着块用油纸包着的焦黑纸片,上面“第二课”的字样被烧得只剩边角,却还能看清“冷库”两个小字。
周明远的心像被重锤砸中,神乐署的玻璃瓶、佐藤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段小楼弹《松花江上》的唱腔在眼前乱转。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文三儿,这小子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孙二爷那天津混混,跟着日本人耀武扬威,扇得我脸都麻了,还骂我是‘共党探子’……”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周明远立刻拽着文三儿塞进窑后的红薯窖,用柴草盖得严严实实,只留道缝透气。
汽车灯光扫过砖窑,周明远从柴草缝隙里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巡警方景林,他穿着藏青色警服,正拦着两个日军士兵交涉:“这里交给我搜查,你们去增援前门,那边有学生游街,别出乱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里的警棍不经意间挡在窑门处,遮住了里面的狼藉。周明远悬着的心稍定,想起每次传递情报,方景林总能借着巡逻的由头打掩护,绝不会是叛徒。
等到汽车走远,文三儿才敢探出头,揉着肚子嘟囔:“方警官是个好人,上次我拉他去笠原商社,他还偷偷塞给我两个铜子儿,让我买糖吃呢。”周明远没接话,将文三儿藏进附近的破庙,又用布条重新包扎伤口,绷带渗出血迹,他却顾不上疼,摸出怀表看了眼——指针停在了丑时三刻,正是段小楼被抓的时间。表盖内侧的草图早已模糊,却让他突然想起王医生的话:“部队的核心资料,都存在陆军监狱地下室,只有佐藤的亲信能接触,现在怕是落到龟田手里了。”
清晨的前门大街笼罩在薄雾里,陆军监狱的铁门紧闭,墙头上的机枪闪着冷光,岗哨换了新面孔,都是龟田带来的关东军。周明远混在送菜的百姓里往门口张望,见着个拉洋车的熟脸,正是同和车行的伙计,便凑过去递了根烟:“兄弟,听说里面抓了个唱京剧的段老板?”伙计撇撇嘴,压低声音:“何止啊,龟田少佐亲自坐镇,还有个穿中山装的国民党特务也在里头,听说叫徐金戈,是军统的硬茬子。”
正说着,辆囚车驶进监狱,车栏后映出段小楼的身影,他的月琴残骸被挂在车头上,像个屈辱的标记。囚车经过时,段小楼突然抬头,朝着周明远的方向眨了眨眼,嘴角动了动——是“徐金戈”三个字的口型,还带着点戏里的念白腔调。
周明远心里一动,转身钻进胡同,往精益眼镜铺跑。刚推开虚掩的门,就看见老掌柜趴在柜台上,胸口插着把日军军刀,刀柄上刻着“龟田”二字,柜台上的镜盒被撬开,里面的布防图不翼而飞。墙角的地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龟”字,笔尖还插在血渍里,显然是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线索。
“果然是他。”周明远攥紧拳头,指节白,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警哨声——两短一长,是方景林的暗号。他立刻躲到柜台后,见方景林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布包:“老掌柜没了,是龟田的人干的,他们在找细菌实验的清单。”他打开布包,里面是瓶福尔马林溶液,“王医生昨晚被抓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里面是霍乱菌样本,是控诉日军罪行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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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刚接过样本,外面突然响起皮鞋声,还有孙金那标志性的天津腔:“都给我仔细搜!龟田太君说了,抓着共党有赏!”方景林脸色一变,拽着他往阁楼躲:“是孙二爷的人,他帮龟田盯梢呢!”阁楼的窗棂正对着胡同,能看见孙金穿着绸缎马褂,叉着腰指挥混混们砸门,唾沫星子横飞。
“段老板和徐金戈都在监狱,徐金戈是军统的人,说不定能联手救人。”方景林压低声音,从警帽里摸出张监狱布防图,“我值夜班时画的,地下室的钥匙龟田随身携带,他还爱去聚宝阁看字画,每天下午都去。”周明远看着图上标注的岗哨位置,突然想起文三儿说过聚宝阁的伙计是地下党的线人,心里有了主意。
两人正商议,楼下突然传来文三儿的吆喝声:“孙二爷,我知道周先生在哪儿!”周明远刚要摸枪,就听见文三儿又喊:“他往陶然亭跑了!我拉您追去,我跑得快!”方景林松了口气,嘴角露出点笑意:“这小子看着糊涂,心里门儿清,比谁都机灵。”
等到外面没了动静,周明远才从阁楼下来。方景林将样本塞进他怀里,又递过枚警徽:“我去监狱附近盯着,你找徐金戈的联络点,他在《京城晚报》有个线人叫陆中庸,是个老秀才。遇到麻烦就找穿这身衣服的,报‘景林’的名字,都是自己人。”
周明远攥着警徽往胡同外走,晨雾渐渐散了,前门大街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混着硝烟味飘过来。他摸出怀表,指针指向辰时,表盖内侧的草图虽模糊,却清晰地刻着“北平”二字。远处传来日军的岗哨声,周明远握紧怀里的样本和布防图,心里暗暗盘算:龟田、孙金、陆军监狱,这场仗,得拉上所有能拉的人一起打,不能让段老板白受委屈,更不能让日军的阴谋得逞。
走到胡同口,正撞见文三儿拉着空洋车往回走,见了他赶紧使眼色,压低声音:“龟田下午要去聚宝阁看画,我听车行伙计说,徐金戈的人也在那儿等着呢,像是要干票大的!”周明远点点头,看着文三儿颠颠地跑向车行,车铃铛“叮铃”响着,突然明白方景林说的“北平的希望”——不仅在拿着枪的战士手里,也在这些看似麻木却藏着血性的小人物心里,他们像胡同里的野草,不起眼,却总能在石缝里活出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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