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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68章“郡主呢?她出来没有?……
深更夜阑,浓酽夜色笼罩着黑石沟,于家村内外却是灯烛煌煌,仿若星子落人间。
跃动的烛火将柳寄雪的和几名大夫的身影映在营帐之上,衆人围案而坐,面前摊着纸笔,皆神色肃穆,正熬夜斟酌着药方的增减。
柳寄雪沉吟片刻,开口道:“村头何阿婶的病症发得急,今日用药起了红疹,似是风疹。我想明日在她药中加上一钱射干,一钱枳实,既不破原方药性,又可清热祛疹丶理气抗敏。”
一旁蓄着雪白长须的徐大夫不住地点头,“此法甚妥,老夫认为可行。”
“于小莲的症状更为棘手一些。”另一名戴着叆叇,短髭整齐的陈大夫向柳寄雪请教道,“柳大夫,您看是加些麻黄好,还是桂枝更宜?她高热不退,需发汗解表。”
回春堂的刘大夫见状,略带骄傲地直了直腰,调侃道:“陈大夫白日里不是还说女子心性柔弱,悟性有限,从医绝非正道,又年资浅显,岂可统领你我,这会怎麽倒谦恭起来了?”
陈大夫涨红了一张白净的面皮,赧然拱手:“是我狭隘了,柳大夫医术精湛,陈某心服口服,柳大夫,在此为先前无知之言赔罪,还望柳大夫海涵。”
“无妨,医者同心,皆是为救病人。”柳寄雪浅笑莞尔,感激地看一眼愿为她抱不平的刘大夫,说话时温和如春风,两句话消弭彼此之间的不愉,“我年纪轻,资历浅,陈大夫心存疑虑也是常情。”
她转而凝神道,“我记得于小莲的脉象较为虚浮,正气已伤,恐受不住麻黄丶桂枝这等峻烈发汗之药。不知改用荆芥丶防风配以太子参如何?此组药性平和,既可疏风透邪,又能扶助正气。”
“荆芥丶防风配太子参……”陈大夫呢喃思索着,忽地眼前一亮,“荆芥丶防风温而不燥,发汗而不峻,太子参益气生津,温和滋补,正合于小莲虚人外感之症。便用这个方子!”
“别碰他!”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声,衆人神色一变,慌忙撩开帘帐跑了出去。
于家村的外沿早已设下重重木障,限制出入。村内同样以栅栏自左到右隔出三个区域,最左侧是已确认染病的疫病重症区,中间是轻症区,最右侧是观察区,若在观察的时间内未曾发热,便可以离开于家村,送去封眠所在的驿站附近。
火把的光灼灼笼罩在重症区栅栏前的几道身影之上,全副武装的三名守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名跪坐在地的妇人面前。
妇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哑声哭嚎着:“你们不许碰他!他还活着,半个时辰前还嚷着难受,我才喂过药,怎麽可能就死了?你们休想骗我!”
她声嘶力竭,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将三名守卫赶得退了半步,忙又温柔地垂首去哄怀里的孩子,“乖乖,迎儿乖乖,别怕,阿娘保护你呢,阿娘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的,等天亮了,大夫就会来看你了,就没事了,乖啊。”
动作间,她怀中的孩子露出半张面色青白的小脸,双目紧闭着,已然失去了声息。
三名守卫未被面巾遮挡住的眉眼中皆露出不忍的神色,彼此望望,谁也没狠下心来再次上前。
杂沓的脚步声在最右侧的观察区响起,又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领着一行人举着火把挤到栅栏旁,隔着中间的轻症区遥望。
守卫看向身侧的于村长和他的儿子于大树,道:“两位快劝一劝吧,孩子的尸体不好在病区久放。”
“婉娘,别这麽固执!”于村长颤巍巍扶上身前的栏杆,深呼吸一口气,厉声喝到,“迎儿已经走了,你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于大树哽咽着,举着火把的手颤颤作抖,“是啊婉娘,你别,你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将迎儿……将迎儿交给他们吧!”
佝偻着的妇人身影听见这声音顿了顿,猛然擡头,双目射出仇恨的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望见其中跳动的火光。
“是你,你不让迎儿吃药,才害他高烧不退,染了疫病,都是你的错!”她咬牙的声音含着切齿的恨意,仿佛欲啖其肉,饮其血,“如今你还要来咒我儿死了,你安的什麽心!”
凶猛的恨意惊得于村长踉跄退了两步。
“让我进去。”
守在于家村门口的守卫正伸长了脖子往内看,忽听见身後响起一道轻柔女声,回身便瞧见柳寄雪已穿戴好进入重症疫区需穿好的围罩和面巾,忙向一侧推开,拉开木障,“柳大夫。”
柳寄雪一路无阻地行到名叫婉娘的妇人面前,蹲下身,问道:“让我瞧瞧孩子。”
正轻声哼着歌哄孩子的婉娘顿住,擡头瞧见柳寄雪,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托着孩子的手臂递了过去,“柳大夫,您可算来了,快瞧瞧迎儿,他们非要说迎儿死了,你快帮他瞧瞧!”
细瘦的手臂触之冰凉,无需搭脉也知这不是活人应有的温度。但柳寄雪还是细细地搭了搭脉,一字一句道:“无明显脉搏跳动,身体亦无生命体征。据体温和僵硬程度推断,约半个时辰前便已生机断绝。如何如何,已经死了,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没有生机了。”
婉娘垂首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半晌,一滴泪滴到孩子紧闭的双目之上。婉娘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滴落的泪,颤抖的指尖捋过他的额发,落下的泪珠却断了线似的越来越多。
她仓惶地擡起脸,火把森然,照亮她泪流满面的绝望面容。
孩子是在婉娘的怀中停止的呼吸,她一点一点感知到他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怎麽会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呢?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刚才还乖乖吃了药的孩子,怎麽眼睛一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但现在大夫把过了脉,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再没有了可以侥幸欺骗自己的理由,她终于崩溃地落泪。
柳寄雪自袖间取出手帕,替婉娘擦拭湿漉漉的颊侧,轻声劝道:“松手吧,迎儿要换个地方睡了。”
婉娘哑声问:“他会被带去哪儿?”
“在西边的山脚下新辟出一座义庄,郡主出资请人打了棺材,会好好将迎儿收殓下葬。”
婉娘微微出神,呢喃着:“西边的山啊,我知道,迎儿以前最喜欢去那边玩了。”
她嘴角极细微的颤动了一下,牵动出一抹又放心又悲伤的笑,“迎儿会喜欢那里的。”
她松开双手,两名守卫忙上前将迎儿的尸身抱起来,放到用来搬运伤员的舆架上,向外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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