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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第1页）

第24章

晚风卷起地上的沙砾，闻上去充满尘埃。我望着这条路的尽头，和另一个尽头一样空无一人。

也不算。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斑马线，骑行队伍一个接一个，我这样说只是因为没有人往这儿看。

这陈旧的废墟是司空见惯的风景，没人会认为它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

我说不上是什麽感觉。这是对顾行涟来说有意义的地方，对我来说却不。可我现在除了站在这里仿佛悼念死人一样注视它，竟也找不到别的做法。

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下。

这附近没有施工队，只有一个年久失修的挖掘机。很清晰的，它前面的挖铲翻转，与正常的状态大概相差70度。左边的轮带断裂，懒洋洋地团成一团，躺在旁边的地上。它不是工具，现在做为同样的废墟或者垃圾待在这里。

风稍稍有些凉，拂过我的头发。我看见远处的路灯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散步，妈妈牵着孩子的手爸爸也牵着，我几乎能感觉到掌心的汗，但即便手汗多得和盛夏烈日下流的汗水一样多，这里也没人想要松开手。那笨拙的丶亲切的牵手，他们似乎都有所察觉：明天不一定是幸福的一天。指尖细微的震颤，柔软的手指不安地扭动，掌心尽可能贴合。

爸爸还牵着一只小狗。小狗是孩子最喜欢的朋友，它活泼丶机灵，健康充满活力。它在孩子三岁的时候以三个月的年龄来到这个家，现在孩子七岁了。他们一起度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曾在一个枕头上睡觉。他们甚至会互相舔毛，不过孩子很快就会呸呸地把嘴巴里的东西吐掉。

他们很快就消失了。总是这样，很快就会消失。他们消失了，我的记忆开始恢复，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即使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被这个场景勾起，明明此前无论我用什麽方法都没有印象。

在回忆它之前我先偏头看向自己的左边。我知道它在，那个名叫沃德的家夥。我需要用和它对话来证明它地存在吗？

我懒得证明它。在就在了，不在就不在，它是薛定谔的沃德，虽然说起来是我的。它是我的猫？我被自己逗笑，笑得浑身发抖。时间才指向晚上七点半，夜太漫长。

那大概也是发生在七岁。或许，我记不太清了。有事情就足够感到要珍惜了，年龄记不记得并不重要。

我家也养了一只狗。印象是这样的，因为我有关于它的形象，一只可爱的小黑家夥，有乌黑的眼睛，耳朵边缘略微发黄，肚子圆滚滚，四足雪白，是只小土狗。我分不清这是我强加的特点还是它在我的印象里就是如此清晰，总之，我很喜欢它。

它真的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家夥。每当它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能憬然有悟地理解它想做什麽。它做一些和人对视的事情是有目的性的，比如这种情况就是它要给我带新鲜东西了，它喜欢的，或者它觉得我需要的，它费劲千辛万苦得到的丶会让自己油亮的乌黑的毛发变得脏污的。

它在把它那件宝贝兴冲冲地拖给我时被车轧死了。

也是在午後。毕竟是在午後。夏天的午後刺眼得无以言说，惨白的光线与高温使司机的视觉不得不为此感到疲惫，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头晕目眩。

柏油路是深色的，它也是深色的。

司机很快下了车，和它的主人道歉，并赔偿了两百块钱。因为这是一条狗，而且他并非故意，更何况这户人家很体面。狗的尸体躺在路边，我想为它收殓，如果没人这样做的话。然後就是相当幸福的一幕，我的家里人很珍惜地把它埋葬在院子里，在我的窗户前，我悄悄给它埋了一朵花的种子。

没人知道它是为了我而死。只是有人议论它到底是有多麽喜欢那个破烂，喜欢到飞奔过马路，在把它带回自己温馨的小窝之前一点儿也不愿意停下自己的脚步。没人知道它最後的心愿，只有我曾在那之前和它对视，它那湿润的双眼纯洁而勇敢。我把它一直叼着的东西捡回家，不想洗掉上面的血迹，又怕叫来苍蝇蚊虫，发了会儿呆後把它和它的小土坡埋在一起。

只能回忆到这儿，除了我和它，其他的人物都以配角的身份出现，看不清他们的双眼，衣服的色块也融合在一起。我光记得环境，刺目的世界，昏黄的房间，背後一个红色的挂历，不知道是否受顾行涟的影响，上面的字样是同一家公司。我把那一张纸撕下来，把它的死亡日期标上去，再工工整整仔仔细细地贴在墙面。

洁白的墙多了一抹突兀丑陋的印迹，我却能在每次看向它的时候感受到它那柔软的皮毛，四条腿跑得又快又稳，圆滚滚的身子显得东倒西歪，其实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耳朵左摇右摆，淡淡的黄色像太阳亲自为它镀的金边，一甩一甩的像对小翅膀。它的叫声短促且可爱，前端在蓄力，中间最响亮，结尾就从“汪！”变成了一串撒娇似的“哼呜呜呜……”。

非常感人的记忆，可我在外面还觉得和它隔了一层膜。这种反应很常见，我所经历的所有所谓的“既视感”带来的都是这样的感觉。那属于我，我却没办法靠近，无论走多远的路我都没办法和它成为一体。

我小声嘀咕：“这里反而和之前的记忆有冲突……之前只觉得充满痛苦，没想到还挺温暖的。”

我确信沃德听见了，可它没说话。我也没再说话，人越来越少，散步的人都准备回家洗澡和休息，骑行者越走越远。我无来由地觉得口渴，嗓子火辣辣地灼烧，腥甜味涌进口腔，下意识把手放在眼前抹一把，并没有出血。

我心中暗笑自己居然也会被一次住院所累，从而开始恐惧，此前没有这样的经历。我从地上起来，拍拍灰，旁边也有阵动作相似的风，它也拍拍灰。我问：“它们已经不在很久了。是你帮我赶走的吗？”

沃德说：『是呀，我一直都想要保护你。』

我短促地笑了下，慢悠悠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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