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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渊将“叛军”押回洛阳的那一日,阴云压境。回城的队伍及至洛阳城关前,远远见得两扇黑漆腾龙云纹门大开,关口彩旗横列。
一官员敛手站在一排骑兵正中央,褐紫官服,头着龙山玉坠纶巾。
此装扮是正二品官,离得远,风餐露宿了几日,早已头晕眼花的段渊看不清此人面目。但其人并未蓄胡,若雪玉面在阴光里一照,鹤立鸡群,段渊便知此人是谁。
他仰天自嘲一哂,胯下马蹄却不能停。
转眼,已到谢春深面前,谢春深走近一步,弯腰以礼接段渊,腰上的玉牌扣击新赐的佩剑,细节里全是受太子重用的春风得意。
这种待遇,恐怕满朝只有他一人能及。
“我奉太子之命,携太子近臣在此为尚书令接尘,尚书令劳苦功高,收复了这些叛党,实当恭贺。”
段渊毕竟已经七老八十,颠簸久了腰都是麻的,他受着身边人的搀扶,颤颤巍巍下了马,没说什么场面话。
反倒苍凉的笑起来: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你我几月一别,更如经年啊。
我走之前,你还是仆射,现在,我该称呼你什么呢?”
这种事谢春深不好自己回答。
与谢春深一道来的还有内统军总将郑良玉的内侄郑闻奇,今任职中书门下御抄正司。
他有些眼力见,过来拱手笑了笑:
“回禀尚书令,尚书令方赶回洛阳,一些朝里头的消息还传不及。今日朝上中书令病退,太子已任谢大人为新中书令,当庭赐了玉牌,命大人立即就职了。”
段渊颔不停,连连肯定:“谢郎之才能与远见,满朝文武都有目共睹,陛下久病,太子监国正需要英才辅佐,这中书之位,刚刚堪配大人。”
之后自己牵了老马,一深一浅地往城里走,将他们两个晾在了原地。
段渊话里的反意很难听不出,分明是在讥讽谢春深德不配位,郑闻奇一时尴尬地低着头,不敢动。
谢春深也转了身,平淡道,“走吧。”
邓为奇这才赶忙跟上。要说在场人的官员不少,偏偏是这个姓郑的站出来为谢春深说话,不是没有原因的。
段渊一直在猜想这个原因,入了宫见到太子,立刻便解开了疑惑。
一年前邓良玉接手内统军,总领禁苑防守,深得元靖信任,那时,他还不怎么爱搭理谢春深。
元靖一病,西北的战事眼看着也越打越烂,太子厌恶段渊,针对武将,自己也受过段渊提拔,恐成为众矢之的,迟早也被谢春深送上战场。
于是郑良玉主动投和,想让刚守寡回家的第二女与谢春深定亲。
这谢春深还未头婚,生得貌比潘安,他的女儿虽姿色姣好,却是个寡妇,在夫家还有一个儿子。因此郑良玉找到太子时,没什么底气,他怕谢春深不会同意。
太子也不确定,找来谢春深问一问,没想他答应了。
“郑良玉是陛下的亲信,掌管内统军进退,让他为臣所用,臣又为殿下所用,那么殿下既可在老臣中树威,压制武将反叛之心,又可掌握内统军调度之权。一举三得,怎能错过?”
太子不得不佩服谢春深的能屈能伸,“只是这女公子成过婚又有幼子,当真是委屈了谢卿。”
谢春深当时无谓道,“臣不介意。”
太子再对段渊说时,脸上忍不住惋惜。
段渊再度笑了。
谢春深不过是寻一根线将郑良玉栓在自己这一边,把持住内统军兵权,以便后面控制住太子。
这定亲的是人是鬼,是猫是狗,都不重要,只要它姓邓。
段渊弯着老腰道,“殿下,臣此举,是否已经将功抵过啊。”
太子见他脸颊两侧的肉都凹了进去,想他毕竟是个老者,又跟随朝廷和父皇多年,即便有错,自己从前那般对待他,也是有些苛刻了,一时生出恻隐之心:
“一路劳累,尚书令快先坐。”
让人给他端茶。
可段渊还未来得及喝下热汤,舒缓出一口气,太子说出的下文又让段渊一口浊痰堵在喉间。
“怎么不算将功补过呢?孤知道尚书令不知情,如今带了人回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只是眼下孤又有了新的烦忧之事,急得孤火烧眉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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