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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帝自服用五石散神思失控之后,又断断续续地生了几场病。太春宫里床帷紧闭,躺在榻上的皇帝自称头疼脑热,时时昏睡不醒,就连去看望张镜一眼都顾不上。
荣木朝开夕死,桃花只有一春。
那股含着血腥之气的雨水卷着张镜腹中的残肢,流向洛阳不知名的地底深处,最先夺走了她温柔可贵的性情,她不分日夜地嘶喊与尖叫,尖声叱骂皇后毒害她骨肉,嚎啕大哭地为张正等人喊冤。
殿内的寻常宫奴都受不了这种折磨,加上有人夜里听见死婴啼哭,一下吓得逃散了大半。连嫔妃也心惊肉跳,最后一起求着皇后下了一道锁,将这个闹鬼的地方死死锁住,退避三舍,勉强度日。
木漪仍每晚去旈庭宫给张镜送药。
她行至偏门,唤醒瞌睡的那人:“我来送药。”
守门的也有讲究,是个脸上有烧伤的丑宦,据说这种人命硬,阎王是不收的。
他见她每日都来,低声劝道:“女郎是正儿八经的闺阁,一未出嫁、二未生子,要是清白身惹了脏东西您去跟皇后娘娘说声怕,这桩邪差早拒了才好。”
“怕,怕什么呢?”她从前也一直照看张镜。
这人支吾:“邪祟。”
“行医者百无禁忌。”她浅浅一笑,“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人再没有多言,只将铁锁打开,“张夫人这几日容易伤人,女郎小心。”
木漪问:“你看见了?”
这人低头:“是奴才昨夜在墙外听见她的婢女哭诉,求她不要自残,却反被张夫人抓伤脖子,还是奴才送的伤药呢。”他低声说了一句,“张夫人的病,病在心,这人间草木,不起效果吧?”
木漪没有回答他,只抬腿跨入门槛:“将门锁死。”
映入木漪眼帘的是一片枯败之景。
她步步走去,桃木断成一地枯枝落叶,木上挂着的灯笼也纸皮烂尽,褪喜成丧,一转角,脚下顿住——张镜赤脚白衣,披头散站在井上,头朝下,人在蹦,试图往被木板封死的井口里跳。
“张镜,下来。”
张镜闻声朝木漪的方向看来,脸色惨白,眼下两条泪痕。
她望着同样着一身寡素的木漪。
少女朦在阴森森的月光下,腰上的系带随风挂起,绕过脖颈,贴在她的脸上,似山鬼,也似天仙。
“你是来带我走的黑白无常?”
木漪将食盒拆开,端出药盅:“我是来给你送药的,我是你的医官。”
她的语气那样平静。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残忍。
张镜愣了半晌,像是记不起来有她这个人,忽而说:“我现在死了,病就好了,这药,就给你自己吃罢。”
木漪抿了抿唇,三两步上前去将她从井上拽了下来,手上汤药同时撒了大半,“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恨皇后,可以报复她,你觉得冤,可以等身体好起来以后联合百官弹劾,你现在这样子死不能死,活也活不成,是行不通的。”
张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忽然瞳孔一抖,猛然挥开木漪的手,将那药碗打翻,抠起陶瓷碎片就往木漪脸上戳去!
木漪低哼着扑倒,两手死死握住她高悬向下的手腕,那带血的瓷尖,就戳在她的眼上方。
张镜手掌心划破后的血顺着这瓷边,滴答,染红了木漪的眼。
木漪推开她,捂着自己的眼喘息,随即,眼眶里自主泛起的眼泪将那血带了出来,木漪慌忙擦去,血泪在她脸上残余一道浅浅的红痕。
张镜半卧在地上细细弱弱地笑起来,脸全藏在一头散里。
笑不久,这惊悚的声音又转成了哭,她掀开了自己的头,将脸朝向木漪:
“你说话的语气与皇后真像!我的孩子告诉我,是你,是你将他粉身碎骨了!”
她的手徒劳在地上捞着什么,“是你让他,从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跟我说,他好疼,好疼,好疼啊”
一股冷意从脚心往木漪的胸腔里钻。
万风凝成了针,从她的心房穿堂而过,细细密密的针扎感随之而来。
她的四肢百骸都有些不轻不重的酸痛,让她在这一刻直不起腰,撑不住身。
被捅破的真相唤起了她的记忆。
木漪咬唇摇头,却半点没有悔意,当张镜用那块已经嵌入掌心的瓷片再度朝着她扑来时,她用力将张镜踢开。
自己的腰和头也因此撞在墙上,踉踉跄跄地扶壁跑到偏门前大喊:“快给我开门!”
她跌出门外,门外的丑宦接住了她,像拖尸那样拉直她的胳膊,将气喘吁吁的她给拖了出来,反手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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