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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宫殿的鎏金铜炉正吐出粘稠的烟,这种采自深海、价比黄金的香料,此刻正混着浓烈的酒气,缠上董卓紫袍上绣的金龙,将那鳞片染得油亮而诡异。
殿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董卓的肥手捏着那份从颍川快马送来的密报,绢帛边缘已被他粗粝的指腹揉得起了毛边。
他原本正就着西域舞姬的琵琶饮宴,当“赤火公社”四个字撞进眼里时,酒杯顿在唇边,琥珀色的酒液沿着胡须滴落在袍角,洇出深色的圆斑。
“土地公有……贵贱平等……”他低声念着,喉间出困兽般的呼噜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瞬间燃起凶光。
他猛地将密报砸在案上,案几上的青瓷玉杯应声碎裂,淡青色的瓷片溅起,其中一块擦过侍立婢女的脸颊,留下细细的血痕。婢女吓得扑通跪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连啜泣都不敢出声。
“黄巾余孽!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董卓的咆哮震得铜炉里的火星簌簌往下掉,“当年张角喊‘苍天已死’,如今这群杂碎竟要‘人人平等’?他们以为掀翻几亩地,就能把君君臣臣的纲常踩在脚下?”
他抓起案上的烤肉,狠狠摔在地上,油汁溅在李傕锃亮的铁甲上,“这是要把天翻过来!要把咱们这些食禄者的骨头,碾碎了喂狗!”
阶下的李傕一直垂着眼,此刻却猛地抬起头。
他唇角还沾着方才宴饮时溅的酒渍,舌尖飞快地舔了舔,露出一丝嗜血的笑。
铁甲上錾刻的兽纹在跳动的烛火里张牙舞爪,仿佛要从金属里挣脱出来。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时,腰间的环刀重重撞在金砖上,出“当”的脆响,惊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太师息怒!”
李傕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粗砺而锋利,“一群乡野村夫,也配谈‘规矩’?末将愿领五千虎贲,三日之内直捣颍川!”
他猛地拍向地面,甲胄碰撞声在大殿里回荡,“定将那什么‘赤火公社’焚为焦土,将里面的刁民斩尽杀绝!尤其是那些记着‘均田’‘共耕’的破账、刻着歪理的石碑,末将亲自点火,烧得片纸不留、寸石不存!”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睛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一字一句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世道的规矩,从来都是官老爷定的!泥腿子就该待在泥里,敢抬头看天,就得剜掉他们的眼珠子!”
董卓被这番话逗得狂笑起来,满身的赘肉随着笑声剧烈晃动,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突然活了过来,却长着副阎罗的脸。
“好!好一个‘片纸不留’!”他抓起酒壶,往嘴里猛灌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肥厚的脖颈,“烧!给我烧干净!连地里的草籽都别剩!我要让颍川那块地,十年长不出庄稼,百年养不出刁民!”
殿外的寒鸦被这狂笑声惊得扑棱棱飞起,黑压压的一片掠过宫墙,将最后一点残阳也遮得严实。
暮色像墨汁般迅晕染开来,李傕起身时,腰间的和田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玉坠上雕刻的饕餮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那吞天噬地的凶兽,此刻正对着颍川的方向,张开了无形的巨口。
谁也没注意,李傕转身时,靴底碾过一块碎裂的青瓷片,将那淡青色的棱角,碾成了更细的粉。
就像他心里盘算的那样,要把颍川的血肉与理想,都碾成齑粉。
铜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只是那昂贵的香气里,不知何时已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千里之外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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