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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见自己虽未出言,贾政与贾母便先后要妹妹留在家中,自觉心中欢喜。又见外甥女品貌不凡、举止端庄,心中更爱,只遗憾宝钗早早定了亲,不然与宝玉最是相配。
待众人散后,王夫人便依贾政之言将梨香院收拾出来,又让妹妹与自己先回家。宝钗自与三春、黛玉姊妹在一处玩乐,暂不必提。
王夫人姊妹虽时时通信,但到底没有面对面说话来得痛快。二人入了内室,王夫人未语泪先流,掩面哭泣道:“妹妹……”
姊妹暮年相见,心中俱是酸楚。薛太太见姐姐如今鬓染银丝、形容木讷,想到姐姐受的苦楚,心中也是一酸。又担忧王夫人过于悲伤损伤身体,又连忙劝道:“姐姐快别哭,咱们如今见了面,不说说笑笑的,怎么又哭起来?”
说着便连忙为姐姐拭泪,王夫人闻言方渐渐止住泪水,笑道:“你看我,这把年纪还这样。可惜哥哥升了边缺,你竟没赶上见哥哥一面。”
薛太太闻言浑不在意,笑道:“便是这会儿不见,日后总要回京的,见了姐姐也一样。方才老太太说留我住下,正合我意,不然我们宝丫头连个说笑的姊妹都没有,我看着心里也疼。只是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咱们这样人家的道理。”
王夫人笑着揽住妹妹道:“我还不知道你们家,既要这样随你们便是。且说宝丫头,怎么这样快就定下了?”
“我心里也纳闷。那和尚看上去是个灵验有道行的,说要我们宝丫头遇到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本只当是吉利话,求布施的,谁知宝玉竟是生来带玉,上面的字又与宝丫头的是一对儿。”
薛太太又叹道:“咱们两家门当户对,婆婆又是亲姨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外头多少姑娘家出嫁受磋磨,难道咱们还不知道?只是老爷临终前交代,我也不好忤逆。他家虽家底薄了些,但苏家老爷高风亮节,苏家太太温和宽厚,鸿哥儿聪慧孝顺,也算是难得的人家了。”
她也不敢提及苏鸿十二便入学的事,免得又勾起姐姐的伤心事,想起珠哥儿。何况苏家家底薄只是相对薛家罢了,满金陵里能和薛家比家底的才有多少?鸿哥儿小小年纪入学,未来不可限量,比林姑爷更胜也未可知。
王夫人听了点头笑道:“既然苏家也是好人家,倒也不辱没宝丫头。”
她本想与妹妹做亲家,她也能有亲近人陪在身边。又想到和尚的批语于宝玉无碍,便也不再强求。她虽想为宝玉日后打算,若与薛家结亲最好,若是不能,日后再寻好人家的女孩儿也罢。
薛太太倒不好开口说丈夫开解她时说过的“宝玉虽灵秀却不像上进的样子”“贾家男人不争气”等语,免得冒犯姐姐。她只笑道:“一切随我们老爷去吧。”
二人说笑半日,凤姐儿差人来回话,请王夫人拿主意。薛太太便道:“姐姐倒是图受用,把这一摊子事给凤丫头。也难为她,小小年纪,这样大的府邸都能照应周全。”
她也是命好,婆婆慈和、丈夫敬爱,又顺利生下一双儿女养到如今。她管家后,家里人口少,二房亦是忙着自家的生意买卖,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何况薛家不缺银钱,银子赏下去,下人们只怕干得不够尽心。
倒是她姐姐,珠哥儿早逝、元姐儿被家里送入宫,即便有宝玉在膝下养着又如何能畅快。老太太虽也是慈祥人,但家里人口多,事情繁多复杂,岂是容易管的。如今这府里又命凤姐儿照管,她一个小辈儿,比姐姐更难三分。
王夫人方笑道:“凤丫头心细,做事难得周全爽快,又能让老太太开怀。有她在,倒省我好多事呢。只是你信上说临上京认了干女儿,是为什么?”
薛太太叹道:“姐姐不知道,这丫头着实受了苦。她父亲与苏家是世交,在苏州原也是望族。只可恨拐子,将好好儿的大家小姐拐了,恰巧被我们家买下。苏家太太几番托我找寻,因而我一见就猜着是她,接她母亲过来相认。”
她想到王夫人如今尚佛,便又笑道:“姐姐猜,苏家如何与甄家是至交?那甄家老爷为人不慕名利、乐善好施,昔日苏家老爷在苏州时被贼偷了银钱,险些无法回家。正是甄家老爷慷慨解囊,扶危济困。”
王夫人闻言一怔,再没想到天下还有这样的巧合,连忙低头念了几句佛。她笑着赞道:“可见生来富贵必要行善积德的。如此看,确实是你们几家的缘分凑到一处,方有这样的巧事。”
待到下人来回梨香院收拾好了,王夫人便和妹妹一起视看,生怕下人不尽心,怠慢了妹妹一家。晚膳时众人又团聚在贾母房内用饭,一时其乐融融,因人多更显热闹。
薛家在贾家安置好后,不过三五日,薛蟠便上苏家给苏父、苏母请安。苏父见了薛蟠,又早从儿子口中得知他大有长进,心中很是欣慰。又叮嘱不必每日过来请安,要同家里的总管、伙计们学着生意,不能全靠外人维持。
待想了想,又觉不放心,说道:“为师对生意买卖并不精通,你凡事多请教你叔父。少与纨绔子弟厮混,如今你家就剩你一个男丁支撑门户,你若不撑起来,叫你母亲、妹妹依靠谁去?”
宁国府虽极不像样,但荣国府却比宁国府好些。贾家二老爷靠着祖辈功绩被赐了官儿,但为人谦恭厚道,又是薛蟠的亲姨爹,料想薛蟠跟着他也能受益。若真被纨绔子弟勾了魂儿,必定要让薛蟠住到自家亲自教导,免得辱没先父。
薛蟠闻言唯有连连应是,见师父提起纨绔子弟,想到贾家子弟行径,一时大为认同。只是这等污言秽语不敢出口唐突师父,单等着见了苏鸿大倒苦水。见师父没什么要叮嘱的,便道要去给苏母请安。
薛蟠一时去了,见了苏母后便笑道:“师母,妈让我问师母、师兄好,还说明日带着妹妹一同过来,也顺道请甄妹妹到我家小住。”
苏母笑道:“既如此,明日我定预备好酒好菜。可惜我家没有女孩儿能和你甄妹妹作伴,不然定不放你甄妹妹走。你师兄今儿去太学见夫子,你再坐坐等他回来。”
正说着,便有人传:“大爷回来了。”
苏鸿进了屋子忙给苏母请安,见薛蟠也在,便也笑着见礼:“大哥哥怎么有空过来,家里故交亲友都拜访完了不成?”
薛蟠也笑道:“哪里拜访得完,不过是要紧的先拜访几家,剩下的慢慢来吧。我妈打发我来给师母问好,还说明日要带着妹妹过来。师兄在太学如何?那里多是勋贵子弟,靠着家族荫庇才进去的,无法无天惯了,若得罪了师兄只管告诉我。”
他薛家别的不提,故交亲友除了翰林文官外,就是旧日勋贵。如今虽不比从前,总归还有几分薄面,能说得上话。
苏鸿见薛蟠说得恳切,便笑道:“优贡、恩贡本就分了班,寻常也碰不到一起。两相井水不犯河水,谁来得罪我?何况我年纪小,夫子也都肯多关照几分。”
薛蟠听他这话说得在理,又知他不是扭捏作态的人,便也不再提起。待苏鸿与苏母说了今日见闻后,才同薛蟠一起到外头书房。不待薛蟠说话,他便笑道:“怎么样,见识了贾家子弟的行径,可是我说得那样?”
他大略看过一遍《石头记》后,别的暂未深思,倒是把自己的呆师弟在原文里的种种表现看得清清楚楚。倒有一句最妙,言说师弟到了贾家却被贾家子弟勾引得坏了十倍。斟酌其语境,大概只是写书人的自惭之语。
可即便如此,蛇鼠一窝,料定贾家人比起草芥人命的师弟来说好不了多少。
薛蟠虽与贾家是亲戚,却与苏家更为亲近,便连连摆手道:“你先时劝我别与贾家子弟深入交接,我还当你怕我染上纨绔习气,却不想比那更令人可厌。我留心打听,外头竟是也有三言两语。只奇怪你远在金陵,怎么对贾家的事这样清楚。”
苏鸿便半真半假道:“自是梦遇仙人,告诉我说若要你们平安,总要修身立德。又说宁荣二公后继无人云云,我便听住了,特意学给你听。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我是要挑个好日子上香去的。”
薛蟠一听便知是玩笑话,只以为是师父不好对他直言,悄悄告诉师兄命他转告。他想了想,便驳道:“什么后继无人,师兄可糊涂了,宁府虽不好说,我姨爹家却好,难不成你没听过我那表弟?”
话一出口,却又心中暗悔不该说出宝玉来。父亲临终前对他亦有交代,说了妹妹金锁的来历,又说师兄和妹妹的婚事能成最好,若不能成顺其自然便是。宝玉的玉他也见了,确实和妹妹金锁上的字是一对儿。
若论缘分,似是宝玉和妹妹天定姻缘。但若论品貌谈吐,以他对妹妹的了解,恐怕仍会中意师兄。薛蟠只觉一团乱麻,虽知师兄不似那等轻狂人,并不在意这些,终究觉得唐突。
苏鸿自是知道他说的表弟为何人,连带着金玉之说也同样知道。他合掌赞道:“若论他,自然是一股清流,聪明灵秀倒是难得。只是听他言论,不像是能继承家业的,若有人撑着,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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