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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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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秋雅妤离开後的第三年,深秋。
吕晓闫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但搬离了学校附近。他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租了顶楼带阁楼的房子,将阁楼改造成了暗房和工作间。楼下则堆满了他这三年来的“成果”。
那些成果,不再是关于“空”与“缺席”的凝练表达,而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丶庞杂的丶充满细节的记录。
他走遍了这座城市每一个他们曾共同踏足的地方,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天气里,反复拍摄。他拍下了春天梧桐树新生的嫩芽,夏天湖面上骤雨初歇的彩虹,秋天银杏大道如黄金雨般的落叶,冬天覆满白雪的寂静长椅。
他不仅拍摄风景,也开始拍摄人。
他拍清晨集市上吆喝的小贩,拍公园里相互搀扶散步的老人,拍放学路上追逐嬉闹的孩童,拍地铁里依偎着打盹的情侣。
他拍一切充满生命力的丶鲜活的丶流动的瞬间。
他的摄影风格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之前追求极致的冷静丶构图和“静默的史诗”,变得充满了烟火气,甚至有些……絮叨。仿佛急于将整个世界的光影丶色彩和生命律动,都贪婪地收纳进他的镜头里。
评论界对他近期的作品毁誉参半。有人认为他失去了早期的灵气和深度,变得平庸而泛滥。也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画面背後,涌动着一股更加深沉丶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力量——那是一种近乎赎罪般的丶替某人凝视这个世界的目光。
只有吕晓闫自己知道,他在做什麽。
他在履行一个承诺。
一个对那张拍立得背後留言的承诺。
「要带着我的这一份,继续去热爱光影,热爱这个世界。」
他在用他的镜头,代替她的眼睛,去看她错过的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每一个冬天。去看她未曾见过的风景,去感受她未能体验的人生。
这是一种笨拙的丶近乎自我折磨的履行方式。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一次清晰的确认——确认她不在了,确认他正在独自看着这一切。快乐是减半的,悲伤是加倍的吗?不,是所有的情绪,都因为她的缺席,而蒙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灰调。
但他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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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深秋的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是金色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吕晓闫背着相机,再次来到了A大。
银杏大道迎来了它一年中最辉煌的时刻。金黄的叶片密密匝匝,几乎遮蔽了天空。风一吹,叶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金色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很多学生和游客在这里拍照,嬉笑,感受着这限定版的美好。孩子们的欢笑声,情侣们的低语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吕晓闫站在大道的一端,看着这片熟悉的丶却因人事已非而显得陌生的金色殿堂。他没有立刻举起相机,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听着周围喧闹的人声。
他记得,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也在这里。她像只快乐的蝴蝶,在落叶中旋转,让他给她拍照。她捡起一片完美的扇形叶片,兴奋地递给他,说要做书签。她甚至调皮地抓起一把落叶,撒向他,然後大笑着跑开……
那些画面,如同老电影的回放,清晰而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相机。他没有去拍那些宏大的丶标志性的场景,而是将镜头对准了那些细微的丶生动的瞬间。
他拍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踮起脚,试图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叶子,脸上是纯真的专注。
他拍下一对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并肩慢慢地走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时光仿佛在他们身上放缓了流速。
他拍下一群显然是刚入学的新生,穿着军训服,在树下兴奋地合影,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面。
他拍下一只橘色的猫,慵懒地卧在落叶堆成的“床”上,眯着眼,享受着秋日的暖阳。
他拍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的丶斑驳晃动的光斑。
他拍下被落叶半掩住的丶一个红色的无人问津的塑料小玩具车。
他的快门声轻而密集,像一种无声的诉说。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旁观者和记录者,他像一个贪婪的采集者,拼命地想要将眼前这一切关于“生”的证明,都收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镜头里,闯入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和长裙的女孩,背对着他,站在纷飞的落叶中,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金色的天空。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长发被风轻轻吹动。她的姿态,那种安静接纳美好的姿态,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吕晓闫。
太像了。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感觉。那种与秋天融为一体的丶安静而蓬勃的生命感。
他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喧闹的背景音中,似乎格外清晰。
那个女孩仿佛听到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来。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丶年轻而清秀的脸庞。她看到端着相机的吕晓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疑惑,但依旧礼貌的微笑。
不是她。
怎麽可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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