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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玻璃碎了。
像被某种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过来的、无形的压力直接碾碎的。
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炸开,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在出细微的、尖锐的嘶嘶声。
然后整扇窗户连同窗框一起向内凹陷,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不是破碎后坠落,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外面按压,整个结构向内弯曲、折叠、压缩,最后在一阵密集的爆裂声中化为一堆细碎的粉末,飘散在凌晨冰冷的空气里。
蒋夜梦此时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在玻璃碎裂的前零点三秒离开了那个位置。
那是他的感知系统在捕捉到危险信号的同时,直接向运动神经系统送了规避指令,中间跳过了所有人类的神经传导环节——没有思考,没有判断,没有犹豫。
他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拽起,从床边弹射到了房间的另一端,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蹲在墙角,一只手撑着地面,抬起头,看向那扇已经不存在的窗户。
窗外没有风,没有月光,只有一面墙,一面被爬墙虎完全覆盖的、密不透风的、像一堵活的绿色屏障一样的墙。
那些藤蔓已经不是在“生长”了,它们在蠕动。
每一根枝丫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扭动着,叶片与叶片之间摩擦出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持续的、密集的噪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体的另一侧出低沉的笑声。
那面墙在向他压过来,整面外墙正在向内凸起,砖块在巨大的压力下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水泥灰浆从砖缝里被挤出来。
那株爬墙虎就是推动这一切的力量——它的藤蔓已经不仅仅附着在墙面上,而是穿透了墙体,将整面墙的结构从内部瓦解、撑裂、向外推挤。
裂缝从窗框的边缘开始蔓延,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面墙壁,每一条裂缝里都有嫩绿色的芽尖在向外钻。
这时的蒋夜梦的瞳孔已经完全变了,竖纹从瞳孔的中心炸开,三道粗重的、黑色的、像刀痕一样的裂口,将他的虹膜切割成三个不规则的扇形区域。
在那三道裂口的深处,幽蓝色的光像岩浆一样在涌动,从他的瞳孔一直蔓延到虹膜的边缘,然后溢出,沿着眼白的血管向四周辐射。
他的皮肤底下那些蓝色的光点全部亮了起来,从指尖到肩胛,从脚踝到锁骨。
他的头在无风的环境中开始缓慢地飘浮起来,每一根丝的边缘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蓝色的光晕。
他不再掩饰了,十七年的隐藏,十七年的练习,十七年如履薄冰的伪装,在今晚,在这面向他压过来的、爬满了死人怨念的墙壁面前,全部被他像脱掉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一样,从身上剥离了。
他的脊背不再像人类那样微微弯曲,而是笔直地挺起,脊柱的每一节关节都在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的身高在那一瞬间似乎增加了两三厘米,体内那些被他压缩了十七年的东西正在重新占据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
随后,那面墙塌了,整面墙壁在爬墙虎的裹挟下向内倾覆,砖块、水泥、墙皮、灰浆,全部被那张绿色的巨网包裹着,如同一波绿色的海啸一样朝蒋夜梦砸过来。
他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动作——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
他的手掌前方出现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蓝色屏障,在千分之一秒内展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砖块砸在那层屏障上,没有出撞击声,而是像落入了某种粘稠的液体中,度骤然减缓,然后悬停在空中,被蓝色的光芒包裹着,缓缓地滑向两侧。
灰尘散去,蒋夜梦站在那片废墟的中央,脚下的拼木地板已经被砸烂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板。
他的面前,那面墙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的、彻底的敞开。
他的房间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外面那个世界也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整栋楼的外墙全部被爬墙虎覆盖了。
从一楼到五楼,从山墙到正立面,从窗框到屋檐,每一寸墙面都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枝叶包裹着,像一具巨大的、绿色的、还在呼吸的裹尸布。
那些藤蔓的粗细不一,粗的像成年人的手臂,它们相互缠绕、交织、融合,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墨绿色,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整栋楼在这张巨网的包裹下出低沉的、持续的震颤声。
而在那张网的正中央,在蒋夜梦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那个人形的轮廓终于从藤蔓中分离了出来。
那些藤蔓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个漆黑的人形空洞。
然后空洞的边缘开始蠕动,无数根细小的枝丫从边缘向中心生长,一根接一根,一层叠一层,像d打印一样,从外向内地、缓慢地、一丝不苟地,构建出了一个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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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骨架——藤蔓编织成的、粗糙的、关节处打着结的骨架;然后是肌肉——更细的枝条缠绕在骨架上,一层一层地填充,填出肩膀的弧度、胸廓的厚度、四肢的轮廓;最后是皮肤——无数片细小的、嫩绿色的叶片密密匝匝地覆盖在表面,一片压着一片,随着“它”的呼吸微微翕动。
那张脸是在最后才形成的。
藤蔓从下颌开始向上编织,绕过嘴唇,堆出鼻梁的轮廓,在眼眶的位置留出两个深深的凹陷。
然后在那两个凹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不是眼球,是两团浓稠的、暗红色的光芒,像两滴凝固了很久的血被重新加热,在凹陷的底部缓慢地燃烧着。
那张脸的其余部分是一个模糊的、未完成的轮廓,没有任何细节,没有表情,没有年龄,没有性别。
但那张脸上的那两个凹陷里的红光,有着某种越表情的、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东西——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任何加工和稀释的恶意,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气体球突然被释放,朝着蒋夜梦扑面而来。
它缓慢地张开嘴,下颌骨向下沉,藤蔓被拉伸时出细微的断裂声。
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从那个洞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物理性的冲击波——一个叫张涯的男人死前最后几分钟的感受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被直接灌进了蒋夜梦的意识里……
泥土,全是泥土,潮湿的、冰冷的、带着腐殖质腥臭味的泥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耳朵,灌进鼻孔,灌进嘴巴,灌进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和黏膜。
胸口像被一座山压着,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把肋骨撑到极限,肺里的空气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越来越少。
手指在黑暗中疯狂地刨着,指甲断裂的声音在颅骨内部回荡,指尖的肉被沙砾磨烂,露出白色的骨头,但他停不下来,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
黑暗,完全的、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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