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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子群在白光出院那天去了医院。
她帮他办完出院手续,把所有票据装进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一份打印好的分期还款协议。
每月还两千,五年还清,年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白光的腿还打着石膏,靠在病床上看着那份协议,表情扭曲,问她是不是亲姐姐教的。
“跟我姐没关系。”
罗子群说,“是我自己想的。你不签也可以,我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抚养费。反正判决书已经有了。”
白光签了字,把笔摔在床头柜上。罗子群收起协议,转身走了。
从医院出来,她上了罗子君的车。罗子君动引擎,问了一句“签了?”。
“签了。”罗子群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姐,我以前怎么那么怕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行,我就是怕他。
怕他不高兴,怕他生气,怕他不要我。现在想想真是傻。
罗子君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不是傻。是在烂泥里待久了,以为全世界都是烂泥。等爬出来晒两天太阳,就好了。”
薛甄珠的体检报告终于全线合格。
血脂降到了正常范围,血糖稳定,甲状腺结节半年复查无变化,心内科评估良好。罗子君把报告单复印了三份,一份贴母亲冰箱上,一份压自己梳妆台下面,一份给妹妹存档。
她又在母亲手机上设置了每周三次的用药提醒,把营养科给的食谱贴在厨房瓷砖墙上。薛甄珠嫌她管得宽,嘴上抱怨不停,但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的时间比谁都准时。她怕死。以前不怕,现在怕了。两个女儿都走上了正轨,平儿和小宝越长越懂事,她得活着,好好活着。
亚琴签了新的劳动合同。罗子君以个人名义跟她签的,工资涨了两千,社保公积金全额缴纳,年底双薪。亚琴拿着合同看了两遍,眼眶红了,说子君你不用给我涨工资,我知道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罗子君把笔塞到她手里,说,签。你带平儿十年,比我带得都好。这钱不是涨工资,是补以前欠的。
亚琴签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罗子君爱吃的。平儿问今天是什么节日,亚琴说不是节日,是高兴。罗子君给亚琴夹了一块鱼,亚琴低头扒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陈俊生开始卖东西。
先是那辆开了五年的宝马,卖了二十万,全部填进抚养费的窟窿。
然后是收藏的手表、钢笔、两套闲置的高尔夫球杆。亚琴在阳台上看见快递员上门取件,陈俊生把那些曾经爱惜得不得了的物件一件一件往外拿,表情平静得像在处理废品。
她没告诉罗子君,觉得说了也是多余。
中秋节,陈俊生回了父母家。薛桂芝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俊生坐在桌边,看着平儿在客厅和堂弟抢遥控器。吃完饭,薛桂芝把他叫到阳台上单独说话。问他跟外面那个女人断了没有,他说断了。问子君原谅他了没有,他说没有。问还能不能过下去,他说不知道。薛桂芝沉默了很久,看着楼下小区里孩子们跑来跑去,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差点犯过错,但他把钱和房子都写在我名下,所以没犯成”。
陈俊生愣住了:“妈,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薛桂芝表情很淡,“男人嘛,兜里没钱就不瞎想了。子君比你妈聪明,她不用等你犯错,她提前就把路堵死了。”
陈俊生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他眼睛涩。他忽然意识到,罗子君对他做的每一件事,他母亲其实都能理解,甚至认同。因为她们都是女人,都是妻子,都知道信任被辜负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错的只有他一个人。
贺涵在这段时间卖掉了公寓,还清了锐恒的连带债务。无债一身轻,但三十八岁的他回到了和十年前差不多的。他把办公室从陆家嘴搬到了虹桥一个共享办公空间,手下只剩三个初级顾问。他试着联系过几个老客户,对方客客气气地说“有机会再合作”,然后挂了电话就再没下文。辰星出来的金字招牌还在,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和锐恒的事,也都知道唐晶和他掰了。没了唐晶,他才现自己在这个行业里的人脉有一半以上是靠她的口碑撑起来的。他认识的那些大佬,逢年过节给他送酒送茶,是因为他们需要唐晶的专业意见,而他只是附带的社交入口。现在这个入口没有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失败过的中年男人。那种居高临下说教别人的底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唐晶在朋友圈看到过他的一条动态,深夜的,只有四个字:冷暖自知。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划过屏幕继续看行业报告。她现放下的标志不是恨,是漠然。恨还是在意,漠然才是真正的翻篇。
平安夜,罗子君在家办了一个很小的聚会。
唐晶、罗子群、母亲、两个孩子、亚琴,热热闹闹坐了一桌。平儿和小宝表演节目,一个背唐诗一个翻跟头,逗得薛甄珠笑出眼泪。罗子君拆了唐晶带来的礼物,一条羊绒围巾,标签上的牌子贵得让人倒吸一口气。她围上试了试,唐晶说好看,她说是你送的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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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生在客厅角落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赶他,也没有人特别注意他。平儿跑过去给他看新拼的乐高飞船,他认认真真看了每一层结构,夸了一句“拼得真好”。罗子君正好从厨房出来,跟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然后错开。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以前有的——怨恨,冷漠,不屑,至少都是一种情绪。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热闹的家里变成了一个功能性的存在——平儿的生物学父亲,定期打款的账户名,法律意义上的配偶。仅此而已。
夜深了,所有人陆续散去。罗子君收拾茶几上的杯盘,陈俊生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她以后是不是就这样了。罗子君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手,转过身看他,说,协议签了,手术做了,钱每个月准时到账。你还要什么?他说不出来。她拿起抹布擦餐桌,擦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陈俊生,你记住。不是你失去了我。是你亲手把我推到了不需要你的位置。”
平安夜的钟声远远传来。罗子君走进平儿的房间,帮儿子掖好被角,关上灯。客房的灯也灭了。那扇门紧闭着,像一个永远合上的括号。
窗外,上海的冬夜没有雪,但霓虹灯把天空映得很亮。罗子君站在阳台上给唐晶了条消息:明年有什么愿望?
唐晶秒回:把公司做到上市。
罗子君笑了笑,打了四个字过去。那是来年春天要做的事,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她要的结局,已经写在了这个平安夜的答卷上——平儿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好梦,妹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母亲的体检报告贴着冰箱,保姆的合同锁在抽屉里,闺蜜的办公室正对陆家嘴的夜景。她自己站在阳台上,穿着软底拖鞋,裹着那条昂贵的羊绒围巾,呼吸着十二月清冷的空气。
陈俊生在隔壁房间里辗转反侧。贺涵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独自喝着酒。凌玲在另一个城市里重新开始。白光瘸着腿在出租屋里签了分期还款协议。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应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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