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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家的人走了之后,石家安静了好几天。
石光荣没有再提结婚的事。
吃饭的时候他沉着脸不说话,石林也不说。
父子俩隔着一张饭桌,各自端着碗,咀嚼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较劲的味道。
褚琴看在眼里,没有劝。
她跟石光荣过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能劝,什么时候不能。
这天晚上,她在厨房里洗碗。
石林进来帮忙,接过她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母子俩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冲,谁也没说话。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石头,那姑娘的父亲不在了?”
“嗯。很早就走了。”
“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
“还有她弟弟。”
褚琴叹了口气,那也是个苦过来的孩子。你要好好对人家,不要像你爸一样。
石林放下手里的抹布:“会的。”
褚琴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爸那人心硬嘴更硬,他说一你偏说二,他就跟你杠上了。别跟他顶。你越顶,他越来劲。你该干嘛干嘛,时间长了,他自己就拐过弯来了。”
石林看着母亲。厨房的灯光昏黄,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才现她老了。前世他沉浸在自己的婚姻痛苦里,很少留意母亲。
现在想想,她在这个家里,何尝不也是一个孤独的人。被父母、被组织的撮合嫁给爸的妈过的幸福吗,多次被爸老家的人过来打秋风。
“妈,您后悔过吗?”
褚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擦着灶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悔有什么用?日子是自己的,选了就得过下去。不过你不一样。你比你妈有主意。你选的人,比我当年选的——合适。”
她把抹布拧干晾在水龙头上,转身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你爸那边,我来。”
石林看着她走出厨房的背影,腰杆还硬朗,脚步也不慢。但他知道她心里藏了多少年的委屈。那些委屈,她从不跟任何人说。
他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碗都擦干净了。
石晶是第二天回来的。她原本在哈尔滨读书,听说哥哥回家了,请了两天假,坐了一夜的火车赶回来。一进门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抱着石林的胳膊不撒手,嘴里嚷嚷着“哥你变黑了”“青岛的海风太毒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之类的话,叽叽喳喳的,把整个堂屋都塞满了。
石林被她闹得没法,只好由着她。石光荣在书房里听见女儿的声音,烟都忘了抽。这个家只有石晶敢在他火的时候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也只有石晶能在他拍桌子的时候面不改色。
吃饭的时候石晶坐在石林旁边,嘴里塞着红烧肉还在说话:“哥,我上次去青岛,见到安娜姐了。你觉得你妹妹眼光怎么样?”
石林看了她一眼:“你以后别搞突然袭击。”
“那怎么能叫突然袭击呢,那叫替你把关。”石晶理直气壮,“我可是在安娜姐面前把你夸上天了,你自己不争气可不能怪我。不过说真的——哥,你是积了什么德才碰到安娜姐的?人家那气质,那谈吐,站在那儿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我都替你捏把汗,你配不上人家。”
褚琴给石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在饭桌上说这个。但石晶根本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爸,你见过安娜姐的照片没?可好看了。上海姑娘,皮肤白得像豆腐,说话轻声细语的——”石光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石晶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嘴里的话一句没少,“不过您别看她长得好看,人家可不是花瓶。纺织厂的技术员,从质检员升上去的,全是靠自己本事。您那套大老粗的审美得更新更新了。”
石光荣的胡子都在抖。但他没有吼她。他对这个女儿从来吼不起来。石晶是唯一一个敢在他火时直视他眼睛的人。
“再说了,”石晶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用筷子点着桌面,“您不就是怕哥找个娇小姐回来伺候不了吗?安娜姐可不是娇小姐。她在上海好好的日子不过,自己申请调来青岛支援建设。一个人在外面住了两年,什么事都自己扛,这种人您说娇气?”
褚琴端着饭锅走进来,见丈夫被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盛了一碗饭递给石晶:“吃饭,别光顾着说话。”然后又盛了一碗递给石光荣,语气平淡,“石头那天跟我说了句话,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他说那姑娘跟他说——父母的控制欲,你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守住底线,慢慢就接受了。”
石光荣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褚琴也没看他,给自己盛了饭坐下来:“我觉得这姑娘说的对。不光是对石头说的,也是对我说的。我这辈子就是没守住底线,什么都让着你,让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石光荣把碗往桌上一顿:“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褚琴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石头不想走咱们的老路,你就别逼他了。找个能说上话的人,比什么都强。”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石晶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石林一脚,挤了挤眼睛。石林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母亲。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能说出这样的话。或者说,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心里有这样的想法。前世没有。前世的母亲只是一个在父亲身后默默收拾残局的影子,她没有自己的声音。
而这一世,她开口了。
石光荣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完,然后站起来,回了书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石晶悄悄凑到石林耳边:“哥,爸这是——软了?”
石林没有回答。他看着父亲关上的那扇门,心里那个绷了许久的结,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石林要回青岛,褚琴给他收拾了一兜吃的。石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哥,下回带安娜姐回来吧。我请探亲假,咱们一起。”
石林接过母亲递来的包裹,跨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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