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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璃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
科尔沁的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炭火盆里的火已经矮下去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永赫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上,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占有似的保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也许是做了个梦,但睁眼的瞬间梦就散了,什么都抓不住。
她躺了一会儿,把永赫的手臂轻轻挪开,披上羊皮袄,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外面大雪纷飞,白杨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淞,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银光。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踩过。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寒意从脚底漫上来,才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永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手又搭回她腰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美璃闭上眼睛,让自己重新沉入睡眠。然后梦来了。
梦里不是科尔沁。
梦里是京城。她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上,两边是朱红色的高墙,墙头上露出琉璃瓦的飞檐。她认得这里——这是紫禁城。可她又不认得,因为她身上穿的不是蒙古的袍子,而是一件华贵的绸缎衣裳,头上梳着复杂的髻,髻上插着沉甸甸的金簪。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一匹歪歪扭扭的小马。
那是靖轩打的镯子。可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科尔沁的家里,这只镯子被她收在妆奁最底层的盒子里,从未戴过。因为她嫁的人是永赫,戴别的男人打的镯子,不像话。可此刻它却沉甸甸地挂在她手腕上,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她想把它摘下来,手指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侧福晋,王爷回来了。”身后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美璃转过身去,看见了靖轩。他穿着一身亲王朝服,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里,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他的脸比科尔沁那个靖轩更年轻,眉眼间少了几分偏执的疯狂,多了几分志得意满的傲慢。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意。
“今日朝堂上,皇上夸我征剿准噶尔的折子写得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炫耀,像是在等她的夸奖,“素莹让人备了酒菜,你随我一同去用饭。”
素莹。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美璃的脑子里。她想起来了——不,不是想起来,是梦塞给她的记忆。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永赫的妻子,她是靖轩的侧福晋。
她被一顶小轿从安宁宫直接抬进了庆王府,没有婚礼,没有宾客,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圣旨和满院子的红灯笼。
两人大婚那夜,靖轩喝了酒,两人圆了房,后半夜暴怒清醒的靖轩用刀指着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早就跟永赫有染。
她跪在床上向他解释,他不信。
她哭了,他不信。
她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他还是不信。
因为床单上没有落红。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没有。
她这辈子只有过靖轩一个人,可她说不清楚。
她没有证据。
在靖轩眼里,没有证据就是有罪。从那以后,她就是庆王府里一个顶着侧福晋名头的罪人。
梦里的画面跳转得很快,快得让她喘不过气来。一幕一幕,像是被人按着头翻一本写满了她血泪的账册。
她看见自己跪在太福晋面前请安,太福晋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让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叫她起来。素莹站在太福晋身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野种就是野种,也配穿这身衣裳?
她看见自己怀孕了,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吐。她去告诉靖轩,靖轩冷冷地看着她的肚子,说了三个字——谁的种?她站在书房门口,浑身抖,嘴唇咬出了血。她想说她这辈子只有过他一个人,想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可他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门口,被穿堂风吹得浑身冰凉。
她看见素莹端着一碗燕窝粥来看她,笑吟吟地说这是王爷赏的。她喝完那碗粥就腹痛如绞,太医来了说是动了胎气。她明知道那碗粥有问题,可是没有人信她。靖轩不信,太福晋不信,整个庆王府上上下下都在看她的笑话。只有素莹坐在她床前,用帕子擦着她额头上的冷汗,柔声说——妹妹要保重身子,这可是王爷的骨肉呢。素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底冷冷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她看见永赫。
永赫。他在梦里出现的时候,穿的不是科尔沁那身靛蓝色的蒙古袍,而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他大概是刚从边关回来,脸被晒得黑红,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沉静、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在庆王府的后门等她,托丫鬟传了三次话才见到她一面。
她站在后门的门廊下,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她不敢靠太近,怕被人看见。永赫看着她消瘦的脸,看着她手腕上被靖轩掐出来的青紫印子,拳头攥得指节白。他说,格格,你跟我走。我带你回草原。她摇了摇头。那时候允恪还小,才刚学会叫额娘。她不能走。她走了,允恪怎么办?永赫沉默了。他没有再劝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是羊肉包子,还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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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以后,她蹲在后门的台阶上,把那些包子一个一个吃完了。包子是温的,眼泪是烫的。
然后是允恪。她的儿子,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的太阳。允恪长得很像她,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会奶声奶气地喊额娘,会把从花园里摘来的野花插在她鬓角上,说额娘真好看。可他也是靖轩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靖轩从来不抱允恪,从来不对他笑。有一回允恪在院子里摔倒了,哭着喊阿玛抱抱,靖轩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美璃把允恪从地上抱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说乖,额娘抱。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允恪哭。她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她不明白,靖轩为什么要用上一代的罪来惩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后来她明白了。靖轩不是在惩罚允恪。他是在惩罚她。用冷暴力惩罚她的“不忠”,用对允恪的冷漠来提醒她——你这个孩子来路不明,我给你一口饭吃已经是我仁慈了。
时间在梦里是混乱的。她看见太皇太后病逝,灵堂里白幡如雪。她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因为太皇太后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护着她的人。太皇太后死了,她就彻底没有靠山了。她看见素莹站在灵堂外面,穿着一身孝服,脸上挂着得体的哀戚。可美璃看见了她的眼睛。她在笑。
她看见自己去找皇上。那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她手里握着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张藏宝图。她用那张图跟皇上做了一个交易。她说,皇上,臣妾死后,求您追封臣妾为庆王正妃,让允恪成为嫡子。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雨。她没有打伞,就那么淋着雨走回庆王府。路上的宫女太监都拿奇怪的眼神看她,大概是在想,这个侧福晋是不是疯了。她没有疯。她只是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用自己的命,给儿子换一个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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