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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页）

周译一手接过，帮忙提着。她的语气太生分，令他不自觉说道：“没事，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反正你替我拿一路，会很累。”她抬手揉一揉肩膀。

周译当锻炼身体。

既然这是由陈知露提起的地方，便顺着她的想法来逛。

她带他穿过中茨大厅，看几座恐龙化石，途径许多鸟类标本。再走，来到陆地生物区域，一排湿制标本的阵仗非常唬人。即使长廊像旧世纪曲径通幽的花园，廊顶落的光足够柔亮，这排标本也是密集恐惧症和动物恐惧症患者的应激障碍。

光线涌动如分解的气味。整排湿制标本沉睡，不同生命阶段的孩子被逐出火化的死亡，压进厚玻璃罐或亚克力缸，从远东、澳大利亚运至大不列颠定格在伦敦的南肯辛顿。福尔马林拥抱不同品种的畸形，会施加一种脆弱和手足无措的摆布感，供访客探索、研究、编排进词典大全。

陈知露找到一个有趣的种类，靠近玻璃罐，两眼观看，分享道：“小时候没学兽医，我和姐姐看这样的标本觉得它们很惨，后来发现是我们在投射而已。”她指一指罐里的幼儿袋鼠，笑问：“你看它整个身体是灰绿色的，耳朵那么尖，颈部皮肤好皱，像不像哈利波特里的多比。”

周译不怕罐中的标本，弯腰与她一起观看，脸贴脸，四只眼睛对向玻璃罐。他开始感受它的肌理

和造型，评价：“像，它们都很丑。”

“哪里丑？真是没有一点敬畏。它比我们还老，是十八世纪的老前辈。”陈知露要匡扶它们的形象，“人家很可爱的。”

他实在无法苟同，说道：“哈利波特里的多比还算可爱，罐里的像剥皮怪物，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近，刚刚有个小孩全程趴在他爸肩膀不敢看。”听到她不满的回笑，再次印证隔行如隔山，就算他不怕也想象不成可爱的样貌、下不了手解剖，“你以前觉得它们很惨，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不怕，把自己想象成装修工人。”她解答起来，“其实要排除恐惧，不是把它们看成需要处处呵护的小宝贝，而是将处理的部分精化为零件。手术过程很像装修，人医做的是人体装修，我们做的是动物装修。打个比方，如果这只袋鼠还活着，它要做脊柱手术，我们拿小锤敲骨窗或者上钢板固定，修起来的声音哒哒哒，就像工人上材料维修。唯一不同的是脊骨下面有韧带和肌肉之类的结构，能看到神经的搏动，大家会考虑到这是一条生命，尽全力救治。”

周译明白了，笑道：“我以为你要告诉我，你身经百战，已经麻木。”

“没到这种程度，我还是新手，做临床有后劲，担心不小心弄坏器官。”陈知露说完直起腰，拉着他的手臂继续逛。这次轮到她走前面，轻盈地转头：“我打算考察我不懂的，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我不喜欢蛾蝶，其他都还好。”周译由她牵手带路，放慢步伐，好跟在她后面。

很巧，她把他带到昆虫部分。他停下来，脖子麻麻的，手臂也起鸡皮疙瘩。他抬起手臂抚一抚，正好被她看见。

“原来你长那么高个子还怕小虫。”

又是很巧，身后有人喊她，“知露，你不是在图书馆，怎么来这里？”

李阳森和几个同学过来。

陈知露转过身，想不到在这里遇见李阳森，“你又在这里。”

“你很失望啊。”李阳森朝她玩笑。

“不，我反而很惊喜，你也来学习啊。”陈知露莞尔，模仿他的语气。

“错，我是中午吃太饱，随便找个地方消食。”李阳森陪笑，皮笑肉不笑。他笑完，对她身边的人点一下头，“又见面。”

周译也是点头回应：“你好。”

李阳森打量他们几眼，猜测陈知露又在做慈善，不知道她这次的技术含量值多少个大拇指。他太熟悉她了，不用问就撂下一句，“知露，有事告诉我就电联，随时等你。”

“可以，你晚点去哪里？”陈知露追问。

“我和他们逛完就回去。”李阳森嫌无聊：“这地方来很多次，没什么好逛的。”

“那你走吧，别妨碍我看展馆。”她的熟人兼大小姐语气出来。

李阳森眨单眼放电，表示懂了，听话地挥挥手，跟他们分道扬镳。

周译看到李阳森的表情，问陈知露：“你是不是会告诉他我们在datg。”

“我们这样很明显，不用告诉他，他也看出来了。”陈知露说。

他没有说话。只要在datg的节奏里，一个人可以同时与许多人约会。即使有一人突然告白，他们也不会错失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这就是datg的本质。

陈知露不考察昆虫了，因为她不经意触碰周译的手臂，决定带他离开这里。大概逛几圈，他们把新的展品看完，到闭馆时间就从博物馆走到大道。这个时刻，伦敦的天空有晚霞，偏粉色。

脖子以上的交往

回程不搭地铁，他们选择坐伦敦的双层公车。公车外表红皮，驾驶窗前的司机看起来幽默拉风，戴墨镜，制服包裹着圆滚滚的啤酒肚，里面可能填充了几顿炸鱼薯条。晚霞划过又暂停，乘客上车刷牡蛎卡，下车说谢谢，交换紧闭车厢的空气。

好消息是他们在晚高峰时期上了一辆不需要站的公车，坏消息是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与面前两个看起来只有十六岁、不分昼夜在伦敦街道游荡的青少年，相视而对。

男生平头，女生脏辫，压迫感很强，好像随时会上前刮脸抓头发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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