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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被锁死的庭院,那墨绿的死水,那投湖自尽的侍妾……这些影像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楚云瑶的心。段霄那日冰冷的警告——“安分待在你该待的地方”——更是像一把铁锁,将她心中的疑虑与恐惧牢牢禁锢,却无法消除。
王府的生活依旧有条不紊。平叔的周到细致,佟嬷嬷的絮叨热情,南疆湿润温暖的风,甚至段霄偶尔看似不经意的关怀(或许是她的错觉)……这一切表面的平和,都无法驱散心底那片浓重的阴翳。
段霄一定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去过那个院子,甚至知道翠微打听到了什麽。否则,他不会那样警告她。可他为何不解释?为何要任由那些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一个冷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难道传说是真的?十几年前,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强势地带回一个女子,给予她希望,然後……始乱终弃?那绝望投湖的身影,是否就是她未来的写照?
她算什麽?一个一时兴起的新玩物?还是那个死去女子的……替代品?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无数个夜晚,她躺在段霄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身体却僵硬如铁。黑暗中,她仿佛能看见那个投湖女子苍白浮肿的脸,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无声地质问:你为何还不逃?下一个就是你!
这种无声的折磨几乎要将她逼疯。她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跟着佟嬷嬷学做南疆的点心,帮平叔整理库房的账册,甚至开始学习辨认南疆的草药。可只要一停下来,那潭死水和段霄警告的眼神就会交替出现,将她拖入冰冷的深渊。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当狂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如同怨灵的呜咽,当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夜幕,照亮段霄沉睡中依旧冷硬如岩石的侧脸时,楚云瑶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累积的恐惧丶疑虑丶委屈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惊动了身旁的段霄。
段霄几乎在瞬间就睁开了眼,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他撑起身,看着黑暗中楚云瑶剧烈起伏的轮廓,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低沉不悦:“何事?”
“为什麽?!”楚云瑶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颤抖,在雷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心中的疑虑!你明明知道我在害怕什麽!为什麽不解释?!”
段霄的眉头蹙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骤然变得冰冷的气息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他沉默着,似乎在判断她失控的缘由。
楚云瑶却不管不顾,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
“那个院子!那个死水塘!那个投湖自尽的侍妾!你都知道!你什麽都知道!你甚至知道我去过那里!你警告我‘安分’!可你为什麽不解释?!为什麽一个字都不说?!你是在默认吗?默认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默认你十几年前就做过同样的事?!默认我也是你一时兴起带回来的玩物,或者我根本就是她的替代品?还是说……将来我也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最後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控诉和绝望。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屈辱和恐惧,汹涌而下。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闪电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段霄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也没有被污蔑的愤怒,只有一种沉凝到极致的冰冷,和一种……仿佛被冒犯了的丶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云瑶的控诉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凄厉,也格外空洞。
段霄缓缓坐直身体,动作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软弱都看穿。
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楚云瑶的心上,让她几乎窒息。
终于,段霄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冻结血液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幕雷声:
“本王为何要解释?”
楚云瑶猛地一窒,泪眼模糊地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
段霄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心中疑虑万千,恐惧丛生,甚至对本王妄加揣测,臆想出一个又一个不堪的故事。可你,”他微微倾身,那强大的压迫感让楚云瑶下意识地想要後退,“问过本王一句吗?”
楚云瑶愣住了。
段霄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丶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严和……失望。
“你没有!你只是躲在角落里,听信那些下人的闲言碎语!任由那些肮脏的臆想在心中发酵!你宁愿相信一个不知所谓的‘闹鬼’传说,相信一个被抛弃投湖的‘侍妾’故事,也不愿意走到本王面前,亲口问一句‘那庭院是怎麽回事’?问一句‘那传言是真是假’?你连问的勇气都没有!你只敢在黑暗里,对着一个你以为睡着的人,发泄你那些毫无根据的猜忌和恐惧!”
段霄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愤怒的神祇:“既然你从未问过,本王为何要向你解释?!本王行事,何须向任何人解释?!尤其是向一个,连开口询问真相的胆量都没有的人解释!”
他最後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楚云瑶的心上!将她所有的控诉丶所有的委屈丶所有的愤怒,都砸得粉碎!
是啊……她问过吗?她只是在害怕,在猜疑,在内心上演着最悲惨的戏码,却从未……从未鼓起勇气,直接向他求证!
段霄的眼神冰冷地扫过她呆滞而泪流满面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被质疑丶被冒犯的凛冽寒意,以及一种……对她懦弱和逃避的丶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夷。
“本王说过,给你时间。”段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伤人,“但本王给的时间,不是让你用来胡思乱想丶自怨自艾丶听信谗言丶质疑本王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大步走向房门。
“楚云瑶,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本王说过的话!若你连直面本王的勇气都没有,那你所谓的‘疑虑’,在本王眼里,一文不值!”
“砰!”一声巨响!
房门被段霄狠狠摔上!震得墙壁都仿佛在颤抖!
楚云瑶僵坐在床上,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却都盖不住段霄最後那冰冷刺骨的话语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
“你连问的勇气都没有……”“本王为何要向你解释……”“一文不值……”
冰冷的寒意,比那死水池塘更深丶更刺骨,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质问的立场,更输掉了……在他心中可能仅存的那一丝期待和尊重。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里,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被褥。原来,比恐惧更可怕的,是被人看穿懦弱後的……无地自容。那个荒凉庭院的阴影尚未驱散,新的丶名为“懦弱”的枷锁,已将她牢牢锁住。而段霄摔门而去的身影,在她心中投下的,是一片更加冰冷而绝望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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