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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小城听雨共灯影
江南的雨,来得总是缠绵。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纱幕,将这座临水小城笼罩其中。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模糊影子,偶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更添几分静谧。
临河的一处小院,白墙黑瓦,与左邻右舍并无不同,只在院门一侧挂着一盏不起眼的丶样式古朴的灯笼,白日里也并不点燃,静静悬在那里。
院内却别有洞天。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几丛翠竹倚墙而立,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角落一株老梅,花期已过,绿叶繁茂。院中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悠然穿梭,雨点落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
谢微尘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是一套素白瓷的茶具,茶烟袅袅。他手中拿着一卷有些年头的游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院中雨景,神情安然。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周身那股曾经若有若无的紧绷感早已消散,只馀下被时光与安宁浸润过的温润。
凌雪辞从屋内走出,将一件薄薄的外衫披在他肩上。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只是料子普通,款式简洁,褪去了昔日凌大宗主的凛冽威仪,眉宇间的冰雪却并未融化,只是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墨玉。他动作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雨气寒,仔细着凉。”凌雪辞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微尘拢了拢外衫,擡头对他笑了笑:“不碍事。”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会儿?这雨下得人心静。”
凌雪辞依言坐下,并未去看那雨,目光落在谢微尘侧脸上,看他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温软的眉眼。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雨打屋檐丶竹叶丶池塘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安宁的韵律。
他们在这座名为“栖水”的小城已住了大半年。自青霄山下来,便一路漫行,遇山登山,遇水乘舟,并无固定目的。行至此处,见小桥流水,民风淳朴,便赁下这处小院,暂时落脚。
日子过得极简单。凌雪辞的伤势早已痊愈,修为甚至因心境突破而更显精纯内敛。谢微尘与古灯的融合也愈发圆融,不再需要刻意引导,那光暗平衡之力便自然流转周身,与天地共鸣。他们不再涉足修真界的纷争,也远离了朝堂的喧嚣,如同滴水入海,隐匿于这寻常巷陌之中。
“午间想吃什麽?”谢微尘放下书卷,问道。如今这些琐事,多是他在操持。凌雪辞于此道一窍不通,最初连生火都显得笨拙,如今倒也学会了择菜洗碗。
“都可。”凌雪辞答得从善如流。他对口腹之欲向来淡薄,只要是谢微尘做的,清粥小菜亦觉甘饴。
谢微尘笑了笑,起身:“那我去市集看看,雨小些了。”
凌雪辞也随之起身:“一起。”
两人共撑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出了小院,走入湿漉漉的巷子。伞不算大,凌雪辞下意识地将伞倾向谢微尘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便被飘洒的雨丝打湿。谢微尘察觉了,默默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手臂不经意间轻触到他的。凌雪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任由那一点微暖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市集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是。虽是雨天,依旧热闹。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丶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雨声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卖菜的阿婆认得他们,热情地招呼:“谢先生,凌先生,来看看今早新摘的菘菜,水灵着呢!”
谢微尘笑着应了,挑了两棵,又去鱼摊买了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割了块豆腐。凌雪辞跟在他身後,沉默地接过他买好的东西提着,那双曾执掌生杀丶握惯了剑的手,如今提着青菜鲜鱼,竟也无半分违和。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在这烟火市井中,被悄然软化了几分。
路过一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摊子,谢微尘停下脚步,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小蚱蜢,眼中流露出些许孩童般的好奇。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老手艺了!”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笑呵呵道。
凌雪辞看着谢微尘的神情,直接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对老者道:“要这个。”
谢微尘微微一怔,拿着那只小蚱蜢,看向凌雪辞。凌雪辞面色如常,只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雨又渐渐大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在伞下,谢微尘看着手中栩栩如生的小蚱蜢,唇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凌雪辞馀光瞥见,那冰封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午饭後,雨势转疾,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棂。谢微尘在厨房收拾,凌雪辞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这样的安宁,是他前半生在血雨腥风丶宗门权谋中从未想象过的。有时午夜梦回,仍是青霄山的血色,或是归墟之眼的混沌,但睁开眼,看到身侧之人平稳的睡颜,感受到那盏古灯温润平和的气息,那梦魇便悄然散去。
“想什麽呢?”谢微尘收拾完,擦着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没什麽。”凌雪辞收回目光,看向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谢微尘了然,笑了笑,将温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我也觉得很好。”
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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