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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是敞开式的,延伸出去的地板悬在一座不大的池塘之上,围绕池塘的是高大浓密的常青植物和紫红色的长叶灌木,黄杨木和海桐花在蓝灰色的草丛中分外耀眼。静水深流,色泽鲜艳的锦鲤沉在水底缓慢地游动,似乎整个世界的节奏也渐渐慢了下来。犹如门口挂着的一幅蓝番,上面写着笔画敦厚的三个白字“味自慢”,竟比“金池”两个字还要醒目。
金池正是加贺藩的都城。
这里的宁静与平和,即使是脚步最匆忙的过客,也忍不住会席地而坐,茶室的内外用日式格子趟门相隔,半截的布帘子上绘着一个风情万种的艺妓正往头上插发簪。屋檐之下设有一张乌木的方桌,檐上挂着一只玻璃彩绘的江户风铃,在秋夜长风中偶一作响,叮咚之声却能响彻心扉。
晚餐从一杯热茶开始,贺武平叫梅金点菜,梅金点的前菜是雪蟹和鲨鱼籽,金枪鱼的刺身,还有天妇罗和治部煮。
清酒是一整瓶的“加贺鸢”埋在冰块里上桌。
雪蟹和甲箱蟹的拼盘是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梅金恭敬还礼,说道,日本菜的精髓就是吃食材,秋天渔禁开放,当然要吃蟹,如果是三四月间,我就要点怀孕的鲷鱼了。
老板娘的表情有一种如遇知音般的欣喜,当梅金说出盛蘸料的木胎金箔小盏是“轮岛涂”时,老板娘上扬的眉毛都要掉下来了,是啊是啊,日本漆器中的轮岛涂就相当于中国瓷器中的景德镇啊。
饭后,激动的老板娘亲自以一场抹茶茶道为客人送行。她以长柄小茶匙舀出适量粉末倒入碗中,特意将有图案的一方对准梅金,然后注入沸水,用竹筛拌匀,而后优雅地从和服衣襟抽出一块方巾,衬着茶碗底部递了过来。梅金接过碗,按规矩右手单掌托起,左手将茶碗逆时针转动半圈,小口浅啜品味,喝完用手擦一下喝过的碗沿,再顺时针把碗回转半圈搁在桌上,然后双手扶膝,直角鞠躬。意思是我吃好了。
但是双方都有一些意犹未尽。
这时梅金从包里拿出尺八,尺八放在一个暗红色的金丝绒套里,她取出之后,轻加抚试,缓缓吹奏了一首古曲助兴。后厨矮矮胖胖的老板厨师松任先生也跑了出来,他戴一副黑框眼镜,脖子上永远系着一条雪白的毛巾,驻足欣赏时满眼都是过于意外的惊喜。
贺武平当即傻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说,那天的聚会,你为何说你没有任何的才艺表演,是不是因为没带乐器?梅金说道,古曲从来都是一对一的心意诉说,如此清雅唯美之物,恐怕一个听众都嫌太多,拿出来挑战竞技就完全没有韵味了,更是俗事一件。
贺武平被她说得脑袋阵阵眩晕,如痴如醉,天上人间。
现在想起来,当时梅金吹奏的哪里是一支古曲,分明是万劫不复的魔咒,令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并蒂而生。
贺武平贪玩,贪靓,花心。
但若无这几样宝物傍身,又怎见得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公子哥呢?这年头,人人都爱公子哥,他们就像试管婴儿,纤尘不染,不食人间烟火,保持着最原始的天真和性感。
他说现代人为什么活得这么粗鄙?穷人也就罢了,富人也没有一个像样的,为什么?就是因为不会玩啊,人活一世,不玩对不起自己。再怎么拼命地工作赚钱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开心吗?可是不玩怎么会开心呢?
他哪里有什么眼袋和皱纹?常人看来,无非一段时间夜夜笙歌有些眼肿疲累,丝毫不影响他近乎完美的气质。但他的审美要求细微而敏感,就像他本来牙齿好好的,非要花天价去做了一口明星牙,笑起来更加迷人,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现出钻石般的光芒。也许他微微出现的眼袋属于家族遗传,听说了丽慈的冯渊雷做得最好,没想到扯出一件陈年旧案。
冯渊雷死了,但是隐藏在贺武平心中的仇恨好像并没有随他而去。
的确,贺武平是在冯渊雷的工作室里意外地看见了梅金的丰胸照片,因为这太隐秘了,雷同的几率微乎其微。
粗粗一查,梅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完全陌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人。她不是孤儿,身体严重造假,还做过三陪女……后面的事他都不敢看了,一把火烧了这些文件,他对自己说,不要再查下去了,否则最先崩溃的将是他自己。
眼睛一眨,白玉变成豆渣。
当天晚上,贺武平便急召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聂军飞密谈,这个人四十来岁,微胖,头发浓密还带点自来卷,一脸倔强的严肃,特点是嘴巴极严,号称老虎钳都撬不开。他是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贺润年钦定的可以融入家族体系的人选。
贺武平的意思是,根据法律对奸情受害者有利的规定,起草一份剥夺梅金分割财产权的离婚协议及起诉书。
以往思路敏捷的聂军飞愣了片刻,怔怔说出:你确定这么做吗?
同样的问题,贺武平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自己,四目相望,聂军飞的目光意味深长,欲语还休。这让贺武平陷入了沉思,最终不自觉地冲聂军飞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想安静一下。
在巨大的谎言面前,他已经不知所措。
聂军飞无声地离开了,剩下贺武平一个人在马术俱乐部的休息室里发呆。也只有这个地方梅金是不来的,否则无论是办公室还是家里都不方便讨论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觉得梅金的眼光中闪动着神鹰一般的光芒,而且无处不在地笼罩着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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