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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含章一出内寝,就看到李福旁边站着个仅到他腰间位置的小男孩。他一身月白色织锦圆领袍子,头发用发冠固定,后面留着一条竹青色发带。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望着她,双手不自然放在两侧,似乎有些紧张。与梁含章对视上,他半是害羞半是惶恐把视线挪开了。
梁含章见到这跟李琤长得极像的孩子,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孩子。
李怀周显然是对她是好奇的,他虽然不敢与梁含章对视,却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瞥向梁含章站立的方向。
李福比印象中老了很多,两鬓不知何时冒出许多白发,身体也没五年前那么胖了,动作不灵敏,颇有些垂垂暮年之态。
他看到梁含章,如五年前一样朝她行礼问安,他道:“娘娘这五年来,过得可好?”
即使当年亲耳听到李琤和李福的对话,但此刻,梁含章面对这个年纪愈大的老总管,心里生不出怨怼。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前面那个小小身影,道:“劳总管挂心,一切都好”。
老总管听完笑了,他由衷为梁含章高兴:“娘娘好就行,这样奴婢也就放心了”。
梁含章虽然摸不清建平帝如今是何态度,可昨晚事发突然,是王小兄弟好心为她驾车,这才遭遇建平帝毒手。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当做一切都未发生的样子。
于是,即使情况很不合时宜,她仍旧开口道:“敢问李总管,昨晚我身边那位小兄弟,可还,活着?”
她声音艰涩问出沉重的话语。
昨晚那般凶险,李琤又是下了死手的,她亲眼看到那锋利箭矢将王兄弟的胸膛贯穿。
只怕,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是她害了他。
梁含章无不自责想着,她眼尾通红,带着李福看不懂的暗色。
李福知道娘娘醒来,必定要问这个人的情况,也不藏着掖着,只在心里感叹还好昨晚陛下未曾下死手,还让那贱奴吊着一条命。
否则,只怕娘娘与陛下之间,要因为这贱奴,生出更多的事端。
“娘娘尽管放心,那兄弟还活着,昨晚已经派太医过去救治了,想必不出几日就能醒来”。
梁含章:“此话当真?”她瞪大眼睛,抬头望着李福,殷红的眸子旁边,几滴水珠顺势滚落。
这一幕被李福看在眼里。心里到底为陛下和小太子鸣不平。陛下昨夜吐血,如今还在隔壁东厢房床上躺着呢。
太子也是,听说自己母亲快醒了,兴冲冲就赶过来,倔强守在外面不吃不喝,坚决想让母亲醒来第一个看到他。
可他们的皇后娘娘,对自己夫婿漠不关心,对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视而不见,却唯独,关心一个与她不清不楚的野男人。
亏陛下当年如珠似宝把人供着,在她“离世”的这五年来,一直守着太子过日子。亲自把太子放在身边教导,后宫不进新人,就这般守着她的“牌位”过日子。
可就是让陛下这般痴情的女子,不仅莫名失踪五年,还在见到陛下的第一面就恶语相向,生生把陛下气得吐血晕了过去。
娘娘身为大晋皇后,李福一介阉人,不敢多言。只是看到她对陛下父子漠不关心,李福心中,到底为二位主子鸣不平。
他注意到旁边巴巴望着娘亲的太子殿下,于心不忍,把他拉过来,蹲下身子温声对他说:
“殿下不是心心念念娘亲吗?这位就是殿下的娘亲,您看您跟她长得多像。快,咱去给娘亲问安”。
太子无异于是最懂得礼节的,他自小在皇家长大,接受天底下最富名望的杏坛大师教导。自他懂事以来,这些个待人接物的礼仪,他从未出错。
可如今,面对自己生身母亲,他却有些胆怯,得需李福牵着手带他往前,他不敢直视娘亲眼睛,怕看到娘亲眼底的厌恶。
他随着李福的动作,慢慢走到梁含章身前,低头乖巧行叩拜礼:
“儿臣给母后问安”。
上首之人迟迟未发出声音。
李怀周有些担心,担心李总管贸然把他带来见母亲,母亲不高兴,所以便不打算理会他。
不料下一息,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啜泣。他惊讶抬头去看,看到他的娘亲,此时正捂着嘴巴,泪水涟涟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满是温柔。
这样的温柔眼神,他也在父皇眼里看见过。当年他染了瘟疫,躺在床上难受得不住哭。父皇就守在他身边,用这样心疼又温柔的眼神望他,轻轻哄着:
“周儿不怕,父皇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年,正值盛年的父皇,双鬓染得花白,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是应在他身上。
李怀周年纪虽小,却能明白,父皇两鬓的白霜,是因担忧他的孩子而染上的。
他的性命在父皇眼里,是何等重要。
现在,这样一模一样的眼神,出现在母后眼里。
那一瞬,李怀周心底突然有了底气,他不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母亲是爱他的,这五年来的离别,母亲有她的苦衷。
李怀周还在愣愣望着她,小身板还跪在地上,那与李琤一模一样的薄唇,情不自禁吐出个字:
“娘”。
他在喊娘。
梁含章听到,只觉心神一震,巨大的愧疚和爱怜直冲上胸膛。她鼻子更酸了,眼泪流不尽一般。
不止梁含章震惊,李福也震惊,甚至于李怀周自己,也惊骇不已。小脸已经羞得滴血。
他怎么,怎么就喊出“娘”这一字了呢?
娘亲听到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嘴巴笨,性格不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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