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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来世初见
北风卷地,白草折。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日,将连绵的山峦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夜色渐浓,山林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暖光。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和一个浑身是雪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穿着厚实的粗布猎装,肩上扛着一只冻僵的野兔,眉眼间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和警惕。他反手迅速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跺了跺脚上的雪,将野兔丢在门边。
他走到火塘边,拨弄了一下燃烧的柴火,让火光更旺些,这才觉得暖和过来。正准备处理今天的猎物,目光却猛地顿住,警惕地看向屋内角落的床铺。
那里,原本空着的简陋床铺上,不知何时,竟然躺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面朝里侧卧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如同窗外积雪般刺目的白发,凌乱地铺在粗糙的枕头上。男人身上穿着件破旧不堪丶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黑色的衣袍,多处被撕裂,沾满泥泞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少年猎户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柴刀。这深山老林,暴雪封山,怎麽会突然出现一个身受重伤的陌生人?是土匪?逃兵?还是……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柴刀横在身前,用刀鞘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加重了点力道。
那人似乎被触动伤口,发出一声极轻的丶压抑的痛哼,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
少年犹豫片刻,终究是心底那点良善压过了警惕。他收起柴刀,上前两步,伸手小心地将那人扳过来,让他平躺。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苍白却极其俊美的脸。即使昏迷中眉头紧蹙,唇无血色,也难掩其五官的精致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沉淀下来的风华。只是他的胸口,衣袍破裂处,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似乎是被什麽猛兽的利爪所伤,皮肉外翻,虽然血已止住,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最奇特的是,伤口旁边的皮肤上,似乎有一个淡淡的丶类似鳞片脱落留下的奇异疤痕。
少年猎户看着这张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一种奇怪的酸涩感涌上鼻尖。他甩甩头,驱散这莫名其妙的感觉,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极其微弱。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冰凉。
“伤这麽重,还能撑到现在,命真硬。”少年低声自语,不再迟疑。他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清理对方伤口周围的污秽,拿出自己备用的丶效果粗浅但能止血消炎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已累出一身薄汗。
他坐在床边的木墩上,守着这个陌生的伤者,添柴烧水,时不时查看一下对方的状况。後半夜,伤者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说明糊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隐约有“少师……”丶“天下……”丶“冷……”之类的词语。
少年听不懂,只觉得这人来历定然不简单。他只好不停地用冷毛巾敷在对方额头,物理降温。
直到天快亮时,伤者的高烧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少年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墙边,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猛地惊醒。擡头,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带着初醒的迷茫,随即转为锐利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当目光聚焦在少年脸上时,那锐利和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丶少年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种沉淀了许久的温柔。
“你醒了?”少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起身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喝点水。你伤得很重,是我在山里捡到你的。”
伤者没有立刻接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里。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接过陶碗,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年的手。两人都是一顿。
“多谢。”伤者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丶低沉的磁性。他慢慢喝完水,将碗递还,目光落在少年空空的手腕上,又移开。
“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会伤成这样?在山里遇到熊瞎子了?”少年一连串问道。
伤者(或许该称他为阿晏)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法说太多,或者不想说。
少年皱了皱眉,但看对方虚弱的样子,也没再逼问。他想了想,说:“你总得有个称呼吧?我叫……”他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挠了挠头,“奇怪……我好像……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确实想不起来了。关于自己的过去,一片模糊,只记得自己是个猎户,独自住在这山里,以打猎为生。名字?来历?仿佛被这大雪一同掩埋了。
阿晏看着他茫然的样子,纯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痛楚,随即被掩饰下去。他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声音依旧沙哑: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他顿了顿,看着少年清澈却带着野性的眼眸,轻声道,“你救我……于冰雪困顿,予我新生……便叫‘赤衍’,如何?”
“赤衍?”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动,仿佛有什麽东西被轻轻触动,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归属感涌上心头。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好!那我以後就叫赤衍!”
他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仿佛它本就属于自己。然後他反过来问:“那你呢?你叫什麽?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阿晏(晏师)转眸,望向窗外依旧飘飞的雪花,眼神变得悠远而空茫,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画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赤衍(少年猎户)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开口,那声音轻得像雪落:
“朕……不。”
他突兀地停住,摇了摇头,仿佛甩掉了某个习惯性的称谓,重新看向赤衍,眼神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依赖:
“我无名。”
他看着赤衍惊讶的表情,补充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愿随你姓。”
随你姓。从此,你的姓氏,便是我的烙印。
赤衍愣住了。随我姓?我连自己姓什麽都忘了……但看着对方那双深邃的丶带着某种他无法拒绝的认真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那你以後就叫……阿晏?”他胡乱给了个称呼。
阿晏(晏师)轻轻颔首,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丶极满足的弧度。
窗外风雪依旧,木屋内火光摇曳,赤衍看着床上名叫阿晏的白发伤者,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伴随着名字的交换,重新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而他们手腕内侧,那肌肤之下,极深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细线,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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