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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望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后厨外正陆续装车的第二批食物,眸色渐沉——城门一开,便是靖安郡接纳流民的开始,也是他稳住民心的关键一步。
沈砚转头召来四个身着短打的仆人,每人腰间挎着一面小铜锣,沉声道:“拿上铜锣,立刻去城南粥棚,扯开嗓子吆喝——‘一文钱,只要一文钱,粥品、包子、榨菜随便吃随便喝!’多绕着粥棚走几圈,让所有流民都听清楚!”
仆人们齐声应是,抓起铜锣便往校场方向跑,刚出王府大门,清脆的锣声便伴着吆喝声响起:“一文钱管饱喽——粥随便喝,包子随便拿,只要一文钱!”声音在晨雾中传得老远,很快便飘向了城门方向。
安排完仆人,沈砚又让人火去通知秦风,语气冷厉了几分:“告诉秦风,即刻带两百士兵去粥棚周边巡视,盯着流民取餐的动静。若是有人故意浪费,把粥倒在地上、包子扔在脚边,不用多言,直接拖出安置营驱逐,杀一儆百!”传令的士兵领命而去,沈砚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眸色坚定——一文钱既能筛除别有用心之人,又能避免粮食浪费,这步棋,必须走稳。
沈砚整理了一下玄色劲装的衣襟,率先迈步出了王府大门,回头对身后的沈伯山与苏青庚道:“爹,苏伯,随我去粥棚坐镇,最后确认无误便开棚。”沈伯山身着藏青王袍,稳步跟上,指尖捋着颌下胡须,目光扫过沿途戒备的士兵,神色沉稳;苏青庚则紧紧抱着账本,小跑着紧随其后,时不时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满是对后续的忐忑。
三人行至城南主干道时,城门已缓缓开启大半,秦风正领着两百士兵守在城门内侧,手持长矛将涌至门口的流民按“男丁、妇孺、老弱”分成三队,队列沿着道路往校场方向延伸,流民们虽面带急切,却被士兵的威严震慑,无人敢擅自喧哗拥挤。
抵达城南校场,四座粥棚已然整装待——棚下长桌上,热粥盛满陶碗整齐排列,包子码在竹篮里冒着热气,榨菜碟一字排开,士兵们沿着隔离带肃立,手按刀柄盯着排队的流民,整个校场只听得见风吹油布的声响与流民压抑的吞咽声,施粥环节尚未有半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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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准备妥当了?”沈砚走到最外侧的粥棚前,目光扫过值守的士兵与桌上的食物,沉声问道。苏凛快步上前抱拳:“回世子,粥棚、食物、秩序均已就绪,就等您下令开棚!”
沈伯山站在一旁,看着数万名流民眼巴巴望向粥棚的模样,低声道:“可以开始了,再拖下去,怕是有人要按捺不住。”苏青庚也点头附和,捧着账本的手紧了紧:“世子,物资充足,随时能供餐。”
沈砚颔,抬眼望向排队的流民,朗声道:“开棚施粥!按队列依次取餐,一文钱一位,管饱管够!值守士兵看好秩序,浪费者、滋事者,立刻驱逐!”
沈砚话音刚落,校场上压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流民们的呼吸声陡然加粗,队列缓缓向前挪动,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热食。他迈步走下粥棚台阶,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先走向最靠前的老弱队列,目光落在一位佝偻着脊背的老者身上。
老者头花白如霜,胡乱缠在脑后,额角贴着块黑的布条,露出的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破草鞋的鞋尖早已磨穿,脚趾蜷缩着抠进泥土里。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用布包了几层的铜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沈砚走近,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敬畏——只当是靖安郡管事的大人物,却不知眼前人正是世子。
“老人家,慢点走,别急。”沈砚放缓语气,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能让周围的流民都听见。他上前半步,抬手虚扶了一下老者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老人衣袖上粗糙的麻布,沾满了尘土与补丁。旁边值守的士兵立刻会意,弯腰接过老者手里的铜板,核对后递回给他,又拿起一碗红枣桂圆粥和两个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老人怀里的破布兜中。
老者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冒着热气的食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谢……谢谢大人!谢谢靖安郡的大人!您是活菩萨啊!”他身后的几名流民也跟着跪倒,哭声很快蔓延开来,却被士兵轻声劝阻——怕混乱影响取餐秩序。
沈砚连忙俯身扶起老者,指尖擦过他膝盖上的泥污:“快起来,地上凉。往后在靖安郡,只要守规矩,就能有饭吃、有地方住。”说着,他目光扫过老人怀里的粥碗,见粥液快要溢出来,又叮嘱道,“小心烫,先吹凉了再喝。”
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正踮着脚排队,怀里的孩子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小声啜泣,小手紧紧抓着妇人的衣襟。沈砚停下脚步,示意士兵递来一碗燕麦牛奶粥,亲自接过,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妇人面前:“给孩子先喝点粥,补补力气。”
妇人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抬手擦拭,怕弄脏了沈砚递来的粥碗,只能哽咽着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粥碗,用没抱孩子的胳膊托着,低头给婴儿喂了一小勺,孩子的啜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小嘴下意识地抿着。
沈砚看着孩子的模样,又对旁边的凌霜低声吩咐:“让护卫队的人多留意妇孺,若是有实在虚弱的,直接领到诊疗区,先给点热粥和草药。”凌霜颔应诺,转身安排人手时,刻意压低了声音,没让周围流民听到“世子”二字。
不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踮着脚往粥棚里望,手里攥着铜板,眼神里满是渴望。沈砚走过去,笑着揉了揉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孩子的头枯黄打结,沾着草屑:“饿坏了吧?排队取餐,包子有五种馅,慢慢选,管够。”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竹篮里的包子。
走到男丁队列时,沈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个身影——那人混在流民中,身形比普通农夫挺拔许多,即使穿着洗得白、满是补丁的短打,脊背也没丝毫佝偻。他脸上沾着尘土,额角一道浅疤还凝着干血,像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手里同样攥着一枚铜板,指节分明,虎口处隐约能看到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不同于其他流民的急切或惶恐,他眼神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粥棚的布局和士兵的站位——正是从黔南关战场逃来的大衍王朝嫡长子,赵瑾。
沈砚微微挑眉,只觉得这人气质与其他流民格格不入,却没多想,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取餐时小心拥挤,不够可以再添。”赵瑾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玄色劲装和周身的气场扫过,没多言语,只微微颔,声音低沉沙哑:“多谢大人。”
沈伯山站在粥棚下,看着儿子穿梭在流民中,时而安抚,时而叮嘱,语气亲和却自带威严,流民们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与顺从,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苏青庚则捧着账本,快步跟在沈砚身后,把流民的人数、取餐的进度一一记录下来,偶尔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满是敬佩——原本以为会混乱不堪的施粥现场,竟被这位未露身份的世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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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走到队列末尾,抬手示意巡视的秦风过来,压低声音道:“再调五十名士兵,守住校场入口,确保后续进城的流民都能按队列排队,别让任何人插队滋事。”秦风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时,脚步轻缓,没有多余的声响。他望着眼前数万名捧着热食、满脸满足的流民,眸色深沉——这不仅是施粥,更是收拢民心的开始,靖安郡的未来,便从这一碗碗热粥、一个个包子里,悄然奠基。
走到妇孺队列末尾时,沈砚的目光被一个姑娘绊住了——她排在队伍最末位,往前挪半步又下意识顿住,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几乎要嵌进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裙里。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头用一根断木簪胡乱挽着,几缕枯黄的丝贴在满是泥污的脸颊上,露出的脖颈细得像一折就断,破草鞋的鞋底早已磨透,赤着的脚踝冻得红,还沾着草屑与血痕。
眼看前面的妇人领完食物离开,就轮到她了,姑娘的身子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双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别说铜板,连块碎银的影子都没有。她喉结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却只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很快又闭上了,眼眶却悄悄泛红,藏在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粥棚里冒着热气的陶碗,吞咽声在寂静的队列末尾格外清晰。
旁边有流民注意到她的窘迫,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冷漠的目光,还有个大婶叹了口气,却也只是转身捧着自己的粥碗走远了——逃荒路上,人人自身难保,没人有余力帮衬旁人。值守的士兵已经抬眼望向她,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平淡地提醒:“姑娘,铜板。”
这一声提醒像重锤敲在姑娘心上,她猛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撞到身后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手背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甲抠得掌心疼,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又烫又烧。
“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长队呢!”女子身后,一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粗布衣裙扫过地面扬起细尘,声音尖锐得像划破丝绸。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不经意间撞在女子后背,力道不大却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姑娘踉跄了一下,双手慌忙扶住身前的队列栏杆,指节攥得白。
“就是啊,没钱就别占着位置!我们饿着肚子等半天了!”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年轻女子也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不耐,伸手推了推女子的肩膀,“让开点,别耽误大家取餐!”
骚动在女子流民区的队列末尾蔓延开来,十几个女流民的抱怨声、催促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用胳膊肘挤搡,有人踮脚往前张望,还有人对着女子指指点点,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微微晃动起来。几个年纪稍小的姑娘虽没起哄,却也皱着眉往后退了退,生怕被卷入混乱。
女子被推得浑身颤,单薄的脊背弯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满是泥污的手背上。她想开口解释,嘴唇哆嗦着却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道银甲身影快步穿过队列,凌霜手持短刀,靴底踏在碎石地上出清脆声响,目光冷冽地扫过骚动的人群:“都安静!按秩序排队,再敢喧哗推搡,直接逐出粥棚!”她的声音如寒玉相撞,带着女子护卫队统领独有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中年妇人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凌霜锐利的眼神,下意识地闭了嘴,往后缩了缩身子。其他女流民也纷纷收敛了动作,队列重新恢复了秩序,只剩风吹过油布的沙沙声。
凌霜转头看向那名女子,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双手上,瞬间明白了缘由。她没多问,从腰间的小钱袋里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值守的女护卫,声音简练:“她的份,我付了。”
女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凌霜银甲上反射的光,眼泪掉得更凶,却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谢谢大人……”
凌霜淡淡颔,目光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脖颈上扫过——虽满脸泥污,眼神里却没有寻常流民的怯懦,反倒藏着一丝倔强。她随口多叮嘱了一句:“取完餐去那边诊疗区,让护卫给你处理下脚踝的伤口。”
女子闻言,抬头望向凌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重重点头,捧着递来的热粥和包子时,指尖都在轻轻颤抖。她走到角落坐下,却没立刻吃,而是时不时抬眼望向凌霜忙碌的身影,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暖意——这道银甲身影,成了她在绝境里最先抓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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