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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页）

凤姐心里暗骂“蠢货”，嘴上却只能周旋：“太太不知道，如今老太太正因为前儿我们那位爷的事心里不痛快，这会子去说这个，岂不是撞在枪口上？依我说，且缓一缓，等老太太气消了再说。”

邢夫人却有些不耐烦了，觉得凤姐是故意推脱，便摆起婆婆的款儿，淡淡道：“这话是老爷的意思。老爷跟前没人伺候，终究不便。你既觉得为难，罢了，我另找人去说。只怕我这张老脸，没你的面子大罢了。”这话已是带着敲打和不满了。

凤姐见她如此愚顽，知道再劝无用，再说下去只怕要伤和气，只得暂且应承道：“太太既这么说，我寻个机会试试便是。只是成与不成，却不敢打包票。”

邢夫人这才又露出笑容：“你肯去说就好。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凤姐憋着一肚子气从邢夫人屋里出来，只觉得胸口发闷。这都叫什么事儿！贾赦荒淫，邢夫人愚蠢，竟想出这等馊主意！她若真去说，别说贾母必定震怒，斥责她没眼色，便是鸳鸯那里，也定然恨死了她。可若不去，邢夫人和贾赦那边又不好交代，定要怨怪她。

真是进退两难！她一路沉思，脚下不由自住地，竟走到了大观园附近。抬头看见“秋爽斋”的匾额，心中忽然一动。如今这府里，能说几句体己话、又能有些不同见解的，除了平儿，竟似乎只有那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五姑娘了。上次金钏儿的事，她处置得就极妥当，或许……此事可以听听她的看法？

念头一起，凤姐便拐进了秋爽斋。

怜春正在窗前和晴雯说着闲话，见凤姐突然到来，颇有些意外，忙起身相迎：“二嫂子怎么得空来了？快请坐。”她见凤姐眉宇间带着倦色和一丝烦躁，心知必有事情。

凤姐坐下，叹了口气，也懒得过多寒暄，便将邢夫人欲讨鸳鸯之事，以及自己的为难之处，大致说了一遍，末了道：“……好妹妹，你是个心里明白的，你且说说，这事可怎么办？我那婆婆耳根子软，被大老爷怂恿着，一心要办成。可我若去说，必定碰一鼻子灰，还要得罪老太太和鸳鸯。若不去，又开罪了那边。真真是难死人了！”

怜春安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波澜微起。此事她自然知晓，乃是原著中一场大风波的前奏。邢夫人愚昧，贾赦无耻，竟敢把主意打到贾母的命根子鸳鸯身上，最终碰得头破血流，鸳鸯更是以死明志，险些酿成大祸。

她沉吟片刻，看向凤姐，目光清亮：“二嫂子，此事，万万不可去说。”

凤姐蹙眉：“我也知不可。但那边催逼……”

“正因那边催逼，才更不能去。”怜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嫂子请想，老太太如今因琏二哥哥的事，心里正不自在，此刻去说讨她最得力的大丫鬟，岂不是火上浇油？老太太会如何想？必定觉得是大老爷和邢夫人心存怨望，故意在她气头上给她添堵，甚至……是想在她身边安插耳目？”

凤姐悚然一惊！这一点，她竟未曾深想！只以为是贾赦好色昏聩，若从“安插耳目”这个角度去想，那性质可就严重多了！贾母最忌惮的就是这个！

怜春继续缓缓道：“此其一。其二，鸳鸯姐姐是何等样人？嫂子比我更清楚。她心高气傲，侍奉老太太尽心尽力，从无错漏，在老太太心中，只怕比一些不得脸的孙子孙女还要重些。她若不肯，闹将起来，以死明志，届时嫂子这个去说合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岂不是里外不是人，将老太太、鸳鸯、大老爷、邢夫人都得罪光了？”

字字句句，皆敲在凤姐心坎上。她越想越后怕，背上竟惊出一层冷汗。若真按邢夫人说的去做，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凤姐仍有顾虑，“那边若追问起来……”

“嫂子只需如此回复便可，”怜春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便说，悄悄探过老太太口风了，老太太因近日事多，心绪不佳，一听‘鸳鸯’二字便有些不悦，说‘我如今就剩这么一个可心的人儿，你们也要算计了去？’故而不敢再提。再将鸳鸯平日如何得老太太倚重，如何离不得的情形，细细说与大太太听。大太太若知此事难成，又怕惹恼老太太，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至于大老爷那边……大太太自会去转圜。”

凤姐听得眼睛发亮！这真是个绝佳的说辞！既点明了贾母的态度和鸳鸯的重要性，全了邢夫人的面子（毕竟“悄悄探过口风”），又将“不敢再提”的责任推给了贾母的“不悦”，彻底撇清了自己。邢夫人那个没主见的，听了这话，必定不敢再强求。

“好！好！就这么说！”凤姐一拍手，心中块垒顿消，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妹妹！真真是我的女诸葛！一语点醒梦中人！可替我解了大围了！”

她拉着怜春的手，由衷叹道：“往日我只当你年纪小，性子静，不想看事竟如此透彻，心思又这般缜密。难为你怎么想来！”

怜春谦逊地垂下眼帘：“嫂子过奖了。我不过是旁观者清，又常听姐妹们议论，知道老太太离不得鸳鸯姐姐罢了。还是嫂子平日积威，说话有分量，大太太才肯信。”

凤姐越看她越觉得可心，只觉得这五姑娘沉稳懂事，心思玲珑，又不居功自傲，比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或是一味懦弱的强了百倍。经此一事，她心中已将怜春视作可信任、可商议的自己人。

又坐了片刻，说些闲话，凤姐方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自去斟酌如何向邢夫人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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