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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1页）

一曲《葬花吟》，字字泣血，声声含悲。将那春残花落、红颜易老、世事无常、身世飘零之痛，抒发得淋漓尽致。黛玉已是哭得肝肠寸断，泪干气咽，那羸弱的身子颤抖着，几乎要支撑不住。

怜春在树后听着，也不觉痴了，眼中泛起湿意。她虽知黛玉命运，平日里也觉其过于敏感多思，但此刻亲闻其悲音，方知这哀痛是如此真切沉重，源自灵魂深处，绝非寻常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在这府中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处境的写照？只是她选择将一切深埋心底，而黛玉则选择了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怜春忽觉不远处山石后亦有动静。她悄然侧目，只见宝玉不知何时竟也来了，正站在那山坡之后，听得早已痴倒在那里。他怀里兜着的落花撒了一地，脸上泪痕纵横，整个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显然是被黛玉的诗词深深击中，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怜春心中暗道：“果然来了。”按照原著，此刻宝玉该冲出去，与黛玉一番剖白，二人误会得解，却又引出更多纠缠。但怜春此刻却另有想法。黛玉此刻情绪激动，身子本就虚弱，若再与宝玉一番纠缠，悲喜交加，只怕于身体损耗更大。且她既在此处，或可稍稍改变这既定的一幕？

正思量间，宝玉已从山石后转了出来，满面泪痕，走向黛玉，口中说道：“妹妹说的固然不错，只是……只是你且等等，听我说……”

黛玉正自悲痛，忽见宝玉出现，又听得他言语，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那昨夜被拒之门外的委屈、方才的悲伤尽数化为怨愤，也不听他说完，扭身便要走：“你来做什么？横竖如今有人陪你玩、陪你笑，理我作甚！”

宝玉忙拦住她，急道：“好妹妹，你且听我说！昨夜实是……”

眼看二人又要陷入那熟悉的争执、试探与误解的循环之中。怜春不再犹豫，从树后转出身来，故作刚到的模样，轻声唤道：“林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让我好找。”

她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宝玉急切的辩解和黛玉的怨愤。二人皆是一怔，看向怜春。

怜春步履从容地走过去，先是仿佛才看到满地落花和黛玉脸上的泪痕，讶然道：“姐姐这是……在葬花？怎的哭成这样？快别伤心了，这身子才好些，禁不得如此悲痛。”她拿出自己的绢帕，轻轻替黛玉拭泪，动作自然又带着关切。

黛玉见是怜春，也不好再发作，只是垂泪不语，神情依旧凄楚。

宝玉见怜春来了，也不好再拉着黛玉急切解释，只在一旁搓着手，满脸焦急无奈：“五妹妹，你劝劝林妹妹，她误会我了……”

怜春这才转向宝玉，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宝二哥也在。方才我远远仿佛听见姐姐在吟诗，可是又作了什么好句子？竟如此伤怀。”她刻意将话题引开。

宝玉道：“何止好句子！简直是……”他想起那“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之句，心中又是一痛，眼圈复又红了。

黛玉却冷笑道：“不过是胡诌几句，消遣罢了，不值什么。比不上别人说的、笑的、唱的热闹。”目光仍不看向宝玉。

怜春心中明了，这误会一时难解。她见黛玉气息不稳，脸色苍白，显是情绪波动极大，便柔声道：“姐姐，这里风大，你穿得单薄，又哭了这一场，仔细回去头疼。我送你回潇湘馆歇歇可好？”说着，便轻轻挽住黛玉的胳膊，不由分说，便要带她离开。

黛玉本也不想再与宝玉纠缠，见怜春来劝，便也顺势点头，任由怜春挽着，转身欲走。

宝玉大急，上前一步：“妹妹！你听我说完！昨夜……”

怜春回头，看了宝玉一眼，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止意味，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宝二哥，林姐姐此刻身子不适，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紫鹃想必也等急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宝玉被她那一眼看得一怔，那冲到嘴边的话竟噎住了。他素知这位五妹妹性子沉静，从不掺和是非，今日这般态度，倒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见黛玉确实面色不佳，心中虽急，却也不敢再强行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怜春挽着黛玉，缓缓离去。

他独自站在山坡上，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耳边回荡着那凄恻的《葬花吟》，再看那满地落花，只觉心痛难当，悲从中来，不由得再次跌坐在山石上，泪如雨下。

这边怜春挽着黛玉，慢慢走在回潇湘馆的路上。她并未多言，只是默默陪着。黛玉经过方才一番痛哭和与宝玉的短暂对峙，已是精疲力尽，只默默垂泪，也不说话。

直至快到潇湘馆，竹林掩映，清风徐来，吹拂着两人的衣袂。怜春方才轻声开口，似是无意间感叹：“这园子里的花开花落，原是常事。只是看花的人心境不同，便觉悲喜各异。有时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亦未必为虚。许多事，或许换个时辰、换个心境去想，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黛玉脚步微顿，侧目看了怜春一眼。见她目光澄澈，望着前方的翠竹，仿佛只是随口一言。黛玉是极聪慧之人，如何听不出这话外的劝慰之意？她想起昨夜叩门不开，今日宝玉那焦急欲解释的模样，心中那根深蒂固的怀疑，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但那份孤高与矜持，让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怜春也不再说什么。将黛玉送至潇湘馆门口，紫早已焦急地迎了出来，见黛玉泪痕未干，模样憔悴，吓了一跳，忙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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