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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这才想起,行李还在车上。他扭打着,部队训练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可螺丝壳里,竟无法施展,他伸手去够行李,背后重重一闷,他被打中了,他顿时眼冒金星,“我操你大爷!”江山发狂了,但也只是困兽,两个人捉住他,他两只胳膊被反压着,胡晓丽不耐烦,“快他妈踢他出去!”
江山被剥了外套,只穿件背心,挨了窝心脚,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块石头一样迸出了车厢。后背先着地,江山一个侧滚,单手扶地,眼神凌厉。
“东西给我!”江山嘶吼,双眼通红。
“走!”是老丁的声音。
“真他妈穷鬼!”有人在翻行李。
一阵灰土,面包车呼啸而去,任江山一个人留在野地。秋天,草枯黄,一丛丛簇在一起,老高,再旁边是建筑垃圾,涂料桶,断了木头板,砖瓦碎块,不规则的沥青,不远处一栋烂尾楼,四方四正,没有窗户,一个一个黑窟窿,绿色的塑料网抱住楼根。江山大口喘气,天快黑了。他跌坐在地上,倒下,仰面朝天。
无星无月。草丛里几只怪鸟,瓜瓜叫,江山随手抓了一块土坷垃丢过去,一阵扑啦啦振翅。
小路上没有车,江山沿着小路走到尽头,终于见着大路。
这是国道,不少大型车来来往往,江山见着有长途,他招手,好几辆都没停,前边有个小镇,灯火依稀,江山沿着路边朝那走,街口有晒衣服的,他随手弄了一件破夹克,披上,略微有点大,在身上哐当哐当,江山索性抱着两臂。
小镇街上有卖卤菜的,自制推车,一个铁皮台,四面是玻璃,顶上一只灯泡,黄黄的,灯泡下面一个电动的皮条,不停旋转,赶蚊虫用,尽管已是秋天,但它依旧工作着。卤猪蹄,酱牛肉,鸭头,盐水花生,拌猪耳朵,江山看得嘴馋,竟忘了自己是个遭劫之人,他问老板,“多少钱一斤?”
“你要哪个?”
“猪耳朵。”
“要多少?”老板手上套个薄塑胶袋,作抓取状,蓄势待发。
“算了。”江山悬崖勒马。他身无分文,得早点回城里,他记得自己有个同学在田家庵的一家饭店打工,去找他,落个脚再从长计议。
“到底要不要?”老板口气不很好了。
来了新客,江山朝后退。
天黑透,还飘点小雨。镇上小街,除了街口的大排档、卤菜摊、小炒摊、水果摊还在营业,店铺大都关了门。小街当中有个网吧,门口胡乱停着摩托车,江山朝里头看看,不少人在玩网游,江山过去也玩,后来参军,戒了,要不在网吧凑合一夜?可钱呢?
“开个机子。”江山杵在前台。
网管是个小姑娘,齐肩发,斜刘海,挑染的,有白有紫。“身份证。”她没抬眼看江山,正杀得厉害。
“忘带了。”江山说。
“开不了。”小姑娘冷冷的,“你还没成年吧。”她抬头了,骇笑着问。
江山没说话,拳头砸在前台桌子上,桌面上的一块钱硬币,哐当一下。
“楞头青。”小姑娘望着江山的背影说。
快九点,江山离开小街,沿着国道朝西走,雨大了点,秋雨凉,他有些累了,前面有光,是个大厂,牌子看不清,应该是个落魄了的国企,厂门口趴着几辆出租,等活。几个男司机站在街边银行自动取款处房檐底下,抽烟聊天,时不时冒出些本地粗话。最旁边一辆,里头坐着女司机,短头发,看上去有四十几岁。江山凑过去,“大姐,去市里吗?”
“到哪?”
“田家庵,洞山。”
“到底是哪,两个地方价钱可不一样。”
“田家庵。”江山只好斩钉截铁。
“一百五。”女司机没打磕巴,不是第一天做生意。
江山没还价,上车了。
路,越开越黑,江山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开出十分钟才想起来系安全带。
“你是哪的?”
“寿县。”江山说。
“呦,寿县?”大姐说话有些油气,她换家乡话,“寿县哪的?”
“正阳关。”
“有点偏。”大姐关小广播,“来淮上玩?”
“走亲戚。”江山留了心眼,“你这朝哪开的?”
这一段没有路灯,路上多石子,冷不防一颠,江山的声音抖了一下。
“小路,近。”
“不,走大路。”江山郑重其事。
“你这小伙子,我开这么多年车我不比你清楚,你才来淮上几天,保证不会坑你都是老乡。”
“走大路。”任江山简短捷说,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他用普通话。他没打算再认这个老乡。
车厢里灯亮了。江山眼里都是光,是杀气,女司机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江山全身发紧。
“走大路。”他还是这三个字,字字如钉。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这马上就到了你瞎闹什么,我是存心给你省路你别不知好歹……”女司机念叨着,无休无止。
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车厢震了一下,无骨雨刷机械地来回摆动。
女司机楞了几秒,望着江山。又是一下,力气更大,咚,咚,是战鼓。
一声长叫,疯狂,尖锐,夜空被划破了。
女司机踩油门,车沿着穿破小路,斜飞到一片空地,她的叫声扰得江山也乱了分寸,他下意识伸手去捂女司机的嘴,可声音还是从指缝露出,她叫救命救命——江山认为她是打劫走黑路的黑心司机,她则认为自己碰上了劫财劫色的土匪。
车,曲里拐弯,疯狂开着,前大灯打得足,光照得出雨丝,细细密密,光总能看透这个世界。女司机腾出一只手,胡乱抓起车窗前的小铜佛坐像砸江山的头,一下,两下,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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