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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便也只剩我一人了。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冬末初春,现下的天还黑得很早,我挑着灯离开前,却不知为何,深深回望了一眼那宽阔的内宫,明明这些天总是日日得见,我却依旧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即使它数万年新柳秋颓,都不曾变过模样。
远处宫廊的长灯流苏随着微凉湿辘的风轻晃。
寂幽的深宫中,却好似,只剩了残雪未化的孤独。
14
天帝是个好脾气的人。
大家都这幺说。
给人的印象也许就像是山后潺湲的青水,或是那漠漠水田旁清荡的芦苇,安静得好像话本中邻里竹马的书生。
可我总感觉少了些什幺。
这个问题我熬着夜想了好些天,最终有了结论——
王者之气。
我出生从未见过皇族,就算是前段时日相处一月的那些皇族姐妹,其实都刻意在我眼前收敛了不少,满目地小心翼翼,我正儿八经见过的,怕也只有沅夕一人。
那是什幺感觉呢…血液停止流动,或是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明明白白的臣服,清清楚楚的低人一等,饶是对方没有说些什幺做些什幺,只静静看着你,便令人呼吸困难,手心冒上一层冷汗。
也或许是有过的,在我头一日见他的第一面,他就那幺坐在垒得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公文前,擡起眸,淡淡瞟了我一眼。
苍如青松之柏,凛如寒季之风。
不似沅夕的美热烈奔放,却依旧好看得令我乍舌。
在我万年的记忆里,出身九尾皇族的阿爹大概是见过容貌最为出众的人。
而后便是沅夕…直到我遇见了他。
我不知那传闻中容貌冠绝上界的青要帝君容貌若何,毕竟他早在我来之前离开了上界,云游他方,亦或是说,明明没有美得那幺热烈而惊艳,却潋滟得好像与天一色的湖光,让人挪不开眼。
他问了我的名字。
嗓音悠悠,温凉若一方万年无波的青苔古井,夹杂空山雨后的清甜。
我几乎是凌乱到不过脑,脱口而言说了我的本名,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无尽的懊悔。
以沅夕的身份,他又怎能不认识,恐怕这一切都会因为我的嘴漏走向一个糟糕的结局。
谁知男人听罢只是浅浅一怔——
“三月…三月,是个好名字。”
漂亮的薄唇轻轻张合,他如此夸赞道,但语气依旧没有什幺波澜。
没有戳穿,也没有多余的话。
继而便再次垂眸批起高高的公文来,桌侧的灵灯融融,像个跳跃的精灵,在夜色中劈开了一室光明。
我端着换下的凉茶轻轻退出了门,远处的宫廊依旧灯火寥寥,却平添几分苍白的寂寥。
就像他。
我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可能明至天明的雕窗。
明明是高傲的,孤独的,辟寒松柏的雪霜中,却在某一刻,流露出一瞬的恍惚与悲伤。
他不快乐。
明明是现下的苍松于顶的天帝,却好似寂寥得像是独立于荒郊沉舟的古木。
沉舟侧畔千帆过。
我为自己一瞬而过的想法惊了一惊,却又转瞬觉得大抵是我眼花了罢。
拥有那般权力的人,已然凌驾于自顾不暇的三清之上,紫府洲又需不短的时日养精蓄锐,或许许久不能再起风波,唯有些许古旧威势的昆仑颓败叛逃——
魔族自那日的混乱之后,百年了无音讯。
他已然是上界独一份的尊贵,又有什幺不快乐呢?
小人物的不快乐可以有很多,大人物,或许什幺事都可以拥有,也都可以办到罢。
那还有什幺求而不得之事呢?
他已经拥有了全世界呀。
我猛然甩了甩脑袋,将那不该多想的思绪丢出了脑海。
继而,我披着傍晚新出的月色走回,突然觉得,这万年的孤寂,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难熬。
15
三月便如此过完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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