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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第17章

“随你”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邢南煦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回去的路上，他几乎是飘着的，脚下踩着棉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哼着方才舞台上跑调最厉害的片段，只觉得这春夜的风格外熨帖，连路边嘈杂的车鸣都成了悦耳的交响。

李寄风却沉默了一路。那声“随你”脱口而出後，他便不再言语，只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神情。直到走到那条熟悉的丶通往亭子间的昏暗弄堂口，他才停下脚步。弄堂深处传来早起人家刷马桶的声响，哗啦啦的，带着市井生活的粗粝。

“我到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邢南煦还沉浸在那种轻飘飘的喜悦里，闻言用力点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嗯！那你快回去休息！今天累坏了吧！”他顿了顿，脸上又泛起那种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期待的红晕，“我……我明天早上给你带生煎！刚出锅的最好吃！”

李寄风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走了。”

便转身踏入了弄堂的阴影里，身影很快被那些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丶堆在墙角的破旧花盆吞噬。

邢南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这才心满意足地丶一步三跳地朝着自己家那个灯火通明丶飘着晚饭馀香的方向跑去。

然而，生活的戏剧性，总喜欢在人心最为不设防的时刻，悄然拉开下一幕的帷幕。

第二天清晨，邢南煦果然提着一袋热腾腾丶底部煎得金黄焦脆的生煎包，早早等在了李寄风住的弄堂口。

薄雾尚未散尽，晨光熹微，透过纵横交错的晾衣竿，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弄堂里已经开始苏醒，水龙头哗哗作响，煤球炉子冒出呛人又亲切的烟，某个窗口传来咿咿呀呀的沪剧唱段。

他心情雀跃，手指被滚烫的纸袋烙得微微发红，却浑不在意，只盘算着李寄风看到这还冒着热气的“心意”时，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表情——或许嘴角会牵动一下？或许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快的丶几乎抓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悦耳丶与这老城厢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晨间的喧闹与平静。一辆线条流畅丶颜色沉静的黑色轿车，像一艘陌生的舰艇，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了弄堂口对面。车身光洁得能映出对面斑驳的墙面和晾晒的衣物。

车窗无声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位衣着典雅丶妆容精致的女人。她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涂着正红色口红的丶线条分明的唇和下颌。她的目光，越过狭窄的丶飘着煤烟味的街道，精准地落在刚从弄堂里走出来的李寄风身上。

李寄风显然也看到了她。他脚步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脸上那一点点晨起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以及或许因期待某份生煎而残存的微弱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比平时更加冷硬，像骤然被泼上一层粘稠的丶迅速凝固的石膏。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女人推开车门下车，高跟鞋的细跟敲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疏离的“笃笃”声，与周遭塑料拖鞋的“啪嗒”声丶自行车的铃铛声形成尖锐对比。她走到李寄风面前，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停下，不再靠近。晨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清冽昂贵的香水味，瞬间冲散了生煎包和煤烟的气息。

“小风。”她开口，声音是温和的，语调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却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丈量的丶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像橱窗里标着价格的精美瓷器，“我要去欧洲一段时间。你沈叔叔在那边有个项目，需要我跟过去。”

她顿了顿，像是完成一项既定程序，从手包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丶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银行卡，递过去，动作优雅却不容拒绝，“这里面有些钱，你拿着。一个人生活，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那卡片在她修剪得圆润精致的指甲间，像一片冰冷的金属薄片，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邢南煦手里的生煎袋子，一下子变得沉甸甸丶油腻腻的，烫人的温度仿佛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黏腻的冰冷。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微微张着，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李寄风瞬间冰封的侧脸，和那个女人与她身後那辆光可鉴人的轿车一样丶与这充斥着生活质感的弄堂格格不入的丶另一种世界的优越气息。他甚至能闻到那香水味，与他手中生煎的油香丶弄堂里的煤烟味混沌地交织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李寄风没有去看那张卡，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被墨镜遮挡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什麽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彻骨的丶仿佛在看陌生人的冰冷，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我有钱。”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凌骤然碎裂，带着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女人的笑容在完美的唇角微微凝滞，像名画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小风，别逞强。你爸爸那边……我知道不容易。”她试图让语气更柔软些，却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揣度。

“我说了，有钱。”李寄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近乎残忍的决绝，“你的钱，我不要。”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侧身，几乎是撞开般地绕过了她，像是绕过一根碍眼的丶散发着不属于此地气味的柱子，径直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重，带着一种急于逃离这片被玷污的空气的仓皇，背影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女人举着银行卡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与周遭提着菜篮子丶端着豆浆油条走过的居民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她看着李寄风决绝的丶毫不回头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仿佛是对她无声的最大嘲讽。最终，她只是极轻地丶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卡片收回那个价值不菲的手包里，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如同它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尾香，很快便被市井的烟火气吞没。

弄堂口，只剩下邢南煦一个人，还提着那袋已经不再滚烫丶油渍渐渐浸透褐色纸袋的生煎包。他望着李寄风消失的街角，心里那点轻飘飘的丶如同五彩肥皂泡般的喜悦，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丶酸涩的疼惜所取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昨夜後台那个带着汗水与激动的拥抱的温度，或许，还远远不足以融化李寄风心底那座由过往的失望丶现实的窘迫与骄傲共同筑起的丶巨大的冰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然凉透丶变得有些塌软的生煎，那焦黄的底壳也不再诱人。他默默地将皱巴巴的纸袋攥得更紧，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力量，然後迈开脚步，也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轻快，眉宇间，染上了一层与他年龄不符的丶沉重的忧虑。这刚刚在春日暖阳下探出头的丶一点稚嫩而勇敢的情感萌芽，似乎转眼便要遭遇一场来自现实世界的丶凛冽的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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