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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凭什么受煎熬的只有他,凭什么徐静真就可以这么干干净净,一无所知的撒手人寰,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幸运,倒显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挣扎和怨恨分外可笑。
凭什么呢?
徐静真还了仙奴契的孽债,又有谁来还他这一生所遭受的苦难。
“我在瑶台等你三天三夜,然后被人追上,打了个半死,拖走了。”舟堇生声音毫无波澜,倒像是说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他们说我是你的情劫,要我以命助你破劫,所以我去了蓬州。”
“少主,你说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呢?”舟堇生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他像要细数自己多年来所受的苦,所遭的罪,他困在地牢生不如死的一年,他拖着病躯苟延残喘的那几十年,他在扶着徐隐微手腕切掉自己头颅的痛……他的人生晦暗不明,就为了那么短短的三年伴读时光,搭进去了一切。
他想将一切告知,看这个高悬于天上的明月会不会为他震颤,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
路是他自己选的,苦是他自己受的,徐静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多可笑啊。
徐氏一堆伪君子里,居然养出了一个真君子。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喜欢你,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死了。”舟堇生面无表情地掐住了徐静真的脖颈,他没有体温,手指像冰,一点点收紧,“如今你也要死了。”
徐静真的眼眶发红,而后那双明亮的眼睛漫出一点如同朝露般稀薄的泪意,转瞬间又隐没在鬓角里。
徐静真心旌摇动,他握住舟堇生的手,蜷缩起了身体,窒息感传来的瞬间,只觉得解脱。
少年时相遇,三年的伴读时光,五十年分离,相逢后又是二十八年的互相针对。他们错过的时间太长太长,死死生生,到头来回到原点,心动的不止一个人,守诺的不止一个人。
可过去的时光终究是太漫长,徐静真没得选,舟堇生也是一样。
唯有在生死尽头,那张紧闭的唇齿才会撬开,从中吐露出一点窖藏已久的情绪。
“那年我去寻你,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徐静真虚弱的声音在舟堇生怀中缓缓响起,“那是我此生最开心自由的日子,我曾经想过,与你一生一世的。”
封存在心中的万般情绪涌来,一行长泪滑落,徐静真咽下反噬的血气,识海心域彻底崩溃,本就不够坚定的道心在一瞬间崩塌,他的修为在倒退,乌黑的发丝间开始出现一缕一缕的霜白,道境和心境同时溃败,他内里千疮百孔,脸上却浮现了一丝有些温柔的笑,“我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可惜迟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至少我死时可以瞑目了。”
无情道破。
天地之间异变忽生,徐静真在衰败,仿佛一只从内里腐烂的果子。
“不——”徐隐幽朝着徐静真扑过去,不待他上前,率先被禁制捆在了地上,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老人痛哭,“你至纯至善,你这一世大道坦途,何苦让一邪修污了命数!我儿,何苦!”
徐静真不染徐氏一点阴私,光一个光风霁月还不够,必定有人在他身侧为他保驾护航。能做到如此的,唯有仙盟盟主,唯有他的父亲。
口中说着众生平等,可真当牺牲的成了自己最亲近珍贵的人,所有冠冕堂皇的应答都成了个笑话。
“救救他!救救他啊!”徐隐幽双目赤红,他身上的衰败之相更严重了,贺亭曈敏锐的在他身上也捕捉到了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玄妙之气。
徐若水飘在旁边幽幽道:“咒言。”
贺亭曈看着在地上蜷曲翻滚的徐隐幽,缓缓俯身,将人制住,拉开衣襟,只见心口处有一团攒动的黑色咒文,密密麻麻仿佛在血肉里翻搅。
“阿扶,你快看看,此咒可解否?”
扶风焉正守在栈桥前看门,闻言意识顺着一梦缕就融进了贺亭曈体内,他搅合着神魂,借用着贺亭曈的视线查看了一下,认真道:“这咒解开倒是不难,本就是针对十三境往上的,先让他修为跌到十三境之下,然后稳住生机,我过来给他把咒解开。”
贺亭曈:“……就这么简单?”
扶风焉将长剑插在栈桥之前,恐吓其他妄图靠之人,而后扭头朝着祠堂奔去,“不简单,解咒还得消散祖宗的怨气,咒文比划多,还要我出很多血呢。”
扶风焉声音委委屈屈,贺亭曈十分上道,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在心里偷偷问道:“要什么补偿?”
“陪陪我吧,你好久没有和我单独相处了。”扶风焉行至祠堂外,目光扫过被移动过的圣人像,将里头的机关重新催动,传送门开,他站在外头等里面的人出来,待舟堇生抱着半死不活的徐静真冲出来时,他望着紧随其后的贺亭曈展颜一笑,继续道:“我要双修,连修十天。”
贺亭曈:“……”
他正一手拉着徐院长,一手提着徐隐幽,闻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不行!”贺亭曈坚决反对,“十天我会死的。”
扶风焉:“我轻轻的。”
贺亭曈:“一天。”
扶风焉:“五天,我要割开手腕画咒的,好虚弱好虚弱啊。”
贺亭曈:“虚弱你还要五天?三天,不能再多了。”
扶风焉叹息,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那好吧。”
徐静真的修为早就因为识海心域溃散跌落十三境,只是道境跌落的同时也代表着生机在耗尽。
扶风焉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将人从舟堇生怀中掏出来。
心狠手辣的无歧路道主面无表情的看着昏迷不醒的徐静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贺亭曈拉开徐静真的衣襟,看着扶风焉割开手腕,金色的血涌了出来,一个个晦涩的字迹漂浮在空中,又被打入徐静真体内。
徐静真无意识躺在地上,浑身发颤,他额头都是冷汗,漆黑的长发中银白越来越多,眼瞳在一瞬间涣散,周身的血色都被抽离。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徐若水从旁协助,半透明的灵体忽地伸手,指端没入徐静真心口,然后从中取出了一行漂浮扭曲如同活物的篆字:“徐若水无情无义永生永世不许动情动念。”
那行篆字在被剥离出的一瞬间,便爬到了徐若水身上,仿佛烙印一般烫在了神魂手臂上。
贺亭曈大惊失色,抽出若水剑左右端详,围着徐若水仔细打量,急切道:“前辈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会不会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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