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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古董行业协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外面午后的阳光,只留下几道吝啬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上,映出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老墨和上好普洱混合的复杂气味,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长桌两旁坐满了人,大多是江城地面上叫得上名号的古董商,年龄多在四五十岁以上,穿着考究的绸衫或盘扣褂子,脸上带着常年与古物打交道沉淀下来的沉稳或精明。此刻,这些古董商脸上却写满了惊疑、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愤怒。
陈阳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神色平静。钱会长坐在主位上,手里习惯性地盘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喀啦、喀啦”声。这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陈阳言简意赅地把罗勒比庄园的需求和自己的想法说完了,端起面前的青花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短暂的死寂过后,“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坐在陈阳斜对面的“博古轩”老板赵德海,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盖碗叮当作响。
他年过六旬,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稀疏的白发几乎根根竖起,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陈阳,又猛地指向会议室门口上方悬挂的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诚信为本”四个大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遒劲有力。
“陈阳!你…你简直是疯了!失心疯!”赵德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调,像是砂纸在摩擦,“召集大伙儿,就是为了干这个?”
“帮着洋人,搜刮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一百件明清瓷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资敌!是帮着外人洗劫我们自己的文化根基!跟百十年前那些引着八国联军去抢圆明园的王八蛋有什么两样?!”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目光死死钉在陈阳脸上,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失望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凛然:“我赵德海在江城古玩行混了一辈子,不敢说德高望重,但‘诚信’二字,是刻在骨头里的!这块牌子!”
他又用力指了指门楣,“是我们这行的魂!你今天干的这事,是把我们江城古董行的脸,把我们祖宗的脸,都丢到松花江里喂了鱼!你…你其心可诛!”
赵德海的声音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里。他最后那句“其心可诛”更是带着老派文人的狠厉,震得顶灯似乎都晃了晃。几个原本就面露犹疑的老板,此刻更是纷纷点头,交头接耳,低语声嗡嗡响起,汇成一片不满的浪潮。投向陈阳的目光,充满了质疑、疏离,甚至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老赵这话话糙理不糙啊,陈老板,这事…确实欠考量。”
“是啊,洋人的钱是好赚,可这名声…传出去咱们江城古董行成什么了?专坑外行的贼窝?”
“老祖宗的东西,再不好也是咱自己的,往外送…唉!”
钱会长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那“喀啦”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随即又恢复了匀速。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笑容淡了些,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一件刚上手的生坑货,目光在激愤的赵德海和依旧平静如水的陈阳之间来回逡巡,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像油锅里蹦进了一滴水。
“咳咳,我说两句?”说话的是坐在靠近陈阳身边的贾老板。他见他穿着时新的咖啡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指上戴着一枚醒目的翡翠戒指。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眼神却亮得惊人,“各位,消消气,消消气。”
“陈老板的为人,咱们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他绝不是那种数典忘祖的人。”
贾老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蛊惑:“大家想啊,那罗勒比是什么人?陈老板不是说了么,战车国的老牌贵族,富得流油!”
“人家要一百件明清瓷,那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掏!而且人家要的是名头,是排场,至于东西本身…”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搓了搓,做了个“钱”的手势,“……人家庄园大管家懂这个?那些去参观的洋绅士、洋太太懂这个?还不就是看个热闹,图个东方情调?”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带着疑虑的脸,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咱们行里,谁家库房底下没压着点鸡肋?”
“民仿清的,清末民初的粗瓷,画工差点意思的,带点小伤的…扔了可惜,摆出来又卖不上价,纯粹占地方!”
说着,贾老板看了看陈阳,“我看陈老板的意思是,把这些‘鸡肋’,这些咱自己都看不上的玩意儿,拾掇拾掇,包装包装,给它安个响亮的名头,编个曲折的故事,凑个数,送到那洋老爷的庄园里去……”
贾老板说着不由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市侩:“这叫什么?这叫变废为宝!这叫用洋人的金子,清咱们的库底!咱们得了实惠,罗勒比得了面子,两全其美啊!”
“各位,何必跟钱过不去呢?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最后看向陈阳,试图寻求一点认同。
“放屁!歪理邪说!”赵德海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李茂才的鼻子,“姓贾的!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祖宗的脸面呢?行业的规矩呢?”
“先不说你这样做,属于不属于卖老祖宗!”
赵老板拍着桌子,指着贾老板大声喊着,“用假货烂货去糊弄人,还是糊弄到国外去!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诈骗!”
“是自毁长城!以后洋人回过味来,骂的不是你李茂才一个人,骂的是整个华夏古董行!骂的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和名声都成了坑蒙拐骗!这名声臭了,你赚再多钱,能洗干净?”
贾老板看了一眼赵德海,这家伙还真是大言不惭!开始说不能往外倒腾真物件,现在听自己说完之后,又给自己扣了一顶给华夏古董行丢脸的大帽子。
贾老板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我呸!他赵德海虽然来江城时间不长,但谁不知道,就他手里没有好东西。陈阳提出的意见,明明非常适合他,他还出来反对。这根本就是,我不好,你们也不能比我好的心理!
贾老板刚想开口反驳,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赵老您这话就严重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童记古董行的童老板,虽然几人跟陈阳,因为叶辉有些过节,但现在陈阳提出的这个建议,童老板、周老板、林老板和鹿老板,倒是举双手赞成,因为什么?因为几人眼力一般,手里有不少虽然开门,但市面上没什么太大价值的物件,挤压在手里,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变现。
童老板语气慢条斯理,带着点学究气,“古玩行自古就有‘买卖自愿,各凭眼力’的规矩。”
“他罗勒比自己要买,我们按他的需求供货,明码标价…呃,虽然这‘码’可能有点灵活…但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再说了,我们送去的,只要是真正的老物件,哪怕是民窑普品,那也是实打实开门的物件,何来假货之说?至于故事嘛…古玩哪件没故事?不过是润色一二罢了。”他这番看似公允实则狡辩的话,引来几个老板微微点头。
“孙掌柜说得在理!民窑也是窑,老物件就是老物件!”
“就是,咱们又没拿新烧的糊弄他!”
“能换外汇,给国家创收,也是好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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