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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声低回婉转,暮色已浓,将铁甲山的棱角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黛青。
坡地上的断枝碎叶在晚风中轻轻打着旋儿,空气里草木腥气未散,混杂着燕佐指间“忘川”燃烧的辛辣。
上官水流蜷在轮椅深处,墨绿长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苍白清秀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
燕佐背靠老松,烟头的橘红在渐深的暮色里明灭,像一只独眼。深潭般的眸子透过烟雾,落在轮椅中那片沉寂的白上。
“这场演习……”燕佐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石滚动,“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收场?”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落在松软的腐殖质上,瞬间熄灭。
轮椅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墨绿丝间隙,那双深潭般的墨绿瞳孔似乎转向燕佐的方向,又似乎只是看着虚无。
“规定时间以内。”上官水流的声音清越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如同风吹过空谷的回响,“为了让无趣的游戏有点意思。”他苍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如同某种神秘的计时。
“演习最后一日早上。藤蔓自会散去。”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密林,投向铁甲山巅的方向,“山顶尚有些‘铁疙瘩’。,,想去争,便去争个明白。不过也没几个人了,就还剩个御国千雪,你们还有几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燕佐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最后一日……”他重复道,烟头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也去山顶。”
轮椅上的身影明显顿住了。哒哒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墨绿的丝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清晰地转向燕佐,带着一丝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疑惑。
“你?”上官水流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一丝极淡的讶异,“我以为,你对这种……游戏,嗤之以鼻。”
燕佐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夹烟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烟蒂,看着那点橘红在指间挣扎。
暮色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山下演习场外围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映着更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不在乎。”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度,像坚冰下涌动的暗流,“但这场游戏,对某个……和我志同道合的孩子,很重要。”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我想去,帮他一把。”
“志同道合?”上官水流墨绿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那个……拿着黑剑的小子?鹤元劫?”
他微微偏头,墨绿的丝滑落,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透明的弧度,“那把能据说能吞噬剑意的剑……倒是天下奇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燕佐语气平淡。
“那剑,哪来的?”上官水流追问,墨绿瞳孔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像孩童现了新奇的玩具。
燕佐吐出一口悠长的烟圈,烟雾在暮色中盘旋、消散。
“我确实查过。”他声音带着情报头子特有的笃定,“他爹打的。鹤林山。一个铁匠,也给人铸剑。外城西区,小有名气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西区事变后……人失踪了。”
“鹤林山……”上官水流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墨绿的瞳孔深处,那亿万细微流转的叶脉光影似乎凝滞了一瞬,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极其细微的涟漪。他苍白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有点……耳熟……”
他喃喃道,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着什么,随即又轻轻摇头,墨绿的丝随之晃动,“想起来了,白亭子的剑好像就是一个叫鹤林山的打造的,他还经常夸赞。”
“这……倒也说明不了什么,微末的缘分罢了。”燕佐深潭般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他碾灭了烟蒂,火星在鞋底彻底熄灭。“营剩下的那些人呢?”他换了话题,目光扫过山下,“你的兵?”
“他们?”上官水流似乎从短暂的思绪中抽离,墨绿的眼底恢复沉静,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疏离,“我懒得指挥他们。听说打了败仗,锐气折了。”
他苍白的手指随意地指向山下某个方向,“大概……在镜湖边歇着吧。一群……无所事事的家伙罢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路边的杂草,“……随他们玩。”
“呵。”燕佐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什么年月,都少不了这样一群……无所事事之人。”
他微微仰头,望着被暮色染成紫金色的天穹剑网,那永恒灰蓝的底色在暗夜里更显压抑,“罢了。”
“白亭子呢?”燕佐又问,深潭般的眸子重新落回轮椅。
提到这个名字,上官水流墨绿眼底那点漠然似乎褪去些许,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暖意。
“他啊……”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在教那对‘冰火冤家’。”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南荣宗象,烈火云依。帮他们……长长本事。”
他顿了顿,墨绿的瞳孔望向铁甲山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藤蔓,看到某个激烈交锋的场景,“多些优秀的人……总是好的。”这句话,像是在回答燕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松风渐起,吹动林间枝叶,出呜咽般的声响。
暮色彻底吞没了坡地,只余下远处演习场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巨大囚笼边缘的、微弱的萤光。
两人一坐一立,身影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两尊沉默的剪影。
一个掌控全局却困于谜题,一个心向铁网之外却驻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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