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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还是这样:她们送别老陆之后,各自也都陪着喝了点酒,回家会继续聊老陆。她们会笑,会讨论解决方案里说出来了的和没说出来的话,会善意地取笑老陆的种种情态(然后在下一次与老陆见面的时候出卖彼此以制造更多的笑料):有时候是张蕾挑起话头,有时候是她,她总觉得这是张蕾酒量不如她所故,而不是张蕾比她促狭。
她总是觉得张蕾是这么这么好的人。也许因为张蕾是唯一一个完全认同她的解决方案的人。完全认同,每一个都认同。所以张蕾是如此珍贵。
“啊,现在看着他,”要么说现在,要么说过去,要么现在就是过去,过去就是现在——不,过去不是,“也算走上正轨了吧?”
这话本来不应该是疑问句,她只是想要张蕾回应她。
“嗯,是啊。”张蕾说,“本地第一家呢,别人都跟着他走。开张之后我也去看了看。”
“怎么样?”
“挺好的。至少不完全是他的哈雷皮衣审美,也有别的。我还看见一件衬衣不错,你可以穿,就是可能稍微大了一点——”
“那改天我们也去看看吧?”她心下一喜,话就脱口而出,顺便还期待着张蕾的眉毛会随着这话挑起——不知怎么,也许是等待得太久了,她反常地期待张蕾像年轻时那样说出兴奋的“好啊好啊”。
也不是说她不喜欢现在成熟知性的张蕾,她当然喜欢,她最喜欢这样的人,无论从任何方面任何社交范围来说,成熟知性的人她最喜欢。但那样的张蕾也可以是属于任何人的,只有那个也许幼稚也许孩子气也许任性的张蕾是属于她的,只属于她的。
“改天”张蕾拿起手机,刷开,显然是查看日程——高棣简直憎恨自己可以轻易看出这一点的能力——眼神上下左右的移动,“中午的话不行,不然就晚上吧,只要不加班,但是说不定周一我要开个会”
中午不行,明天是周日她们得和另外一群人吃饭,周一的晚上要是开会
汹涌的疲惫从腰椎蔓延上来。休假没时间,那就用加倍的没时间来换取休假,等到真的有空休假,竟然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做,以及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想做和要做形成冲突,只有自己在步步退让,退到墙角,靠着墙壁腰和背还有心还是很累。为什么?怎么就不能让她随意一点?凭什么就是她一直在退?明明无路可退了为什么不是别人让着她一点——
“这么忙啊。”
不要想了。说点别的。如果那些快乐不能追逐就追逐点别的。
“唉。”
张蕾轻轻的叹气就像羽毛划过她皮肤。曾经有一次,是她侧躺着睡着,而张蕾醒了,怕打扰她没叫醒她,只是轻轻抚摸她的耳廓与颈项。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醒了。但她享受这种真实的温柔。
“你也累了。”高棣想要伸出右手去抚摸张蕾的左手,只是那双手并没有放下手机。
“快了,以后就不会这么累了。”于是她说,望向张蕾。张蕾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以前她幻想过说这话的场景,要么是一个剪彩一般的时分,要么是一个有满月的夜晚,在成功的当下或者在成功之后,但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场景不对,一个红砖绿叶的咖啡馆,这话就不是咒语了,没有魔法了,只能是一句话了。
“我想从那边,收拾收拾人脉,稳固一下就离开了。”
“哦?”
她的视线从张蕾的双眼移向挑起的眉角,“嗯。是时候回来了。”
为什么不直视张蕾?为什么不直视一切的源头?
“你之前也没说”张蕾道,声音渐渐小下去,好像也并不是在埋怨,但高棣很着急地辩解起来——为什么要着急?她也不知道:“回来也有点累了,不太想说,我也没有太想好,现在想说出来,主要是想想和你商量一下。”
细节我也没想好。不,这话不能说。
我有这个想法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个说法也不好。
我只是为了改变话题,仅此而已。对自己不需要隐瞒。
“哦。”张蕾脸上浮现一点恍悟的神色,似乎并不打算追问,“这样。”
不好。
“因为——”高棣往前坐了一点,“那几个项目实际上也结束了,我们也在过程中完成了就地转化。我可不想留在那边,我在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所以我打算回来。回来呢这边的配置也容不下我,现有的那一套不够,那边也没有奔头了。所以我打算回来,换个地方呆。我想要——”
“你之前不是说,”张蕾打断她,“你们还有几个事没完吗?就是那个”
其实休假不应该说工作,可这是张蕾主动和她说。她怎么想得到张蕾记得的不是上一次回来自己给她做的菜,两个人去喝的茶还有看的电影,反而记得自己工作的进度?也许因为食物和娱乐都过于重复,只有工作是在往前推进的。这么想想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希望生活进步但工作停滞,还是工作进步生活停滞?
不,哪里都去不了。
张蕾问,她只好解释。这是为数不多的她解释起来并不快乐的话题,并非因为张蕾,而是因为这些内容本来就不想想起来,想起来就觉得不存在的心脏病要犯了。可这是张蕾。
以前她曾经那样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对张蕾解释这份工作,解释异地的必要和自己的打算,解释自己为了两个人的未来愿意做出的牺牲,解释自己为了维护两个人的感情愿意做出的努力,张蕾是那样靠在自己的肩头和自己手拉着手,一边听,一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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