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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第3章

赛良王国的皇宫，是一座正在死去的巨兽。

鎏金的穹顶依旧高耸，却再也映不出往日的辉煌，只馀下一种挣扎的黯淡。墙壁上历代先王的浮雕，其目光穿过尘埃，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度。空气中混合着古老木料的腐朽气丶用以掩盖衰败的浓郁熏香，以及一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丶名为绝望的毒药。

温翎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域壁画前，画中描绘着他的先祖驾驭星舰，开拓疆土的壮阔景象。那些星辰的光芒在画布上永不褪色，可现实中，赛良的星图正在被强大的联邦一寸寸蚕食。

他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倔强生长的青竹，不肯弯折。他今日在此，迎接那位他已在心中审判了无数次的外事部长——缪维桢。

那个名字，在温寻弋口中，是“务实”与“斡旋”的代名词，在民间，则是“卖国贼”与“联邦走狗”的同义词。

殿外是血色的黄昏，残阳如血，将云层染成一片凄厉的紫红。光芒透过巨大的七彩琉璃窗投射进来，在地面拉长出扭曲的光斑，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将宏伟的主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华丽牢笼。

沉重的镶金大门被两名侍从缓缓推开，发出冗长而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压抑。

他来了。

逆着殿外昏黄的光，一道颀长而冷峻的身影稳步走入。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肩线，却照不清他的面容。

随着他走入殿内，光影从他身上褪去，温翎才看清他的模样。

缪维桢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三十上下，若是忽略那略显沧桑沉郁的气质，说是自己的同龄人也无妨。面容清癯俊朗，远超温翎想象的“奸佞”模样。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身的深紫色的外交官制服，金色的绶带与繁复的肩章一丝不茍，象征着帝国授予的权柄。这身华服像一层冰冷的铠甲，将他紧紧包裹。

他的脚步无声，如同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带着一种与这庄严殿堂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奢华的装饰，没有敬畏，没有赞叹，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丶近乎厌倦的评估，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送入博物馆的旧物。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殿中央的温翎身上。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眼。目光接触的瞬间，温翎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

那不像是在看一位皇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冷静丶锐利，瞬间剖开了他华贵的皇子礼服，直刺他试图隐藏的紧张与愤懑。温翎下意识地绷紧了指尖，下颌微微扬起，迎向那道目光。

缪维桢在温翎面前三步之外站定，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显疏远。他微微颔首，动作流畅而规范，如同演练过千万次。

“缪维桢，见过殿下。”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情绪，像深潭的水，不起微澜。

温翎压下心头那股被冒犯的不适，维持着皇室应有的威仪，语气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丶不加掩饰的锐利：“我最近听过你很多事，缪部，久闻不如一见。希望那些关于你‘功绩’的传闻，并非全部属实。”

缪维桢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点怜悯的嘲讽。

“殿下，”他开口，声音如同名贵的玉石轻轻相击，清冷而动听，内容却坚硬如铁，“传闻总是青睐最戏剧性的版本。而现实，往往枯燥且……”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在温翎肩上，“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温翎似是被这个词激怒了，他向前踏出一步，“所以，出卖国家的矿权，跪舔联邦的靴底，就是你在‘别无选择’中做出的选择？”

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透入的光似乎都寒冷了几分。侍立在远处的宫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缪维桢没有立刻反驳这尖锐的指控。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温翎两秒，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极沉重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然後，他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温翎意料的动作——

他也向前迈了一步。

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温翎能清晰地看到他制服上用暗金线绣出的丶代表帝国荣耀的荆棘花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丶一种与宫殿里腐朽香气截然不同的丶带着星尘冷冽与金属锈蚀的气息。

“殿下，”缪维桢的声音压低了，仅容他们两人听见，每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温翎的心上，“您说得对，我在选择。但我如何选择，是我个人的自由，陛下采纳，才能上升为国家的价值。”

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切开温翎的颅骨，直视他脑中的每一个想法。

“如果殿下有能力说服陛下，或者来日，”缪维桢眸中微带嘲讽，“自己做这元首，再来处决我不迟。”

说完，他不等温翎回过神来，便干脆地後退，重新拉开了那礼貌而疏远的社交距离。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大逆不道的低语，只是温翎在极度愤怒下産生的幻觉。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与疏离，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

“臣已和联邦约定十日後觐见谈判，事宜紧急，还望殿下早做准备，臣告退。”

他再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转身，玄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融入殿外愈发浓重的黑暗中，如同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幽灵。

殿内重归死寂。

而在殿外，缪维桢登上等候的专属飞行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後，他才允许一丝极致的疲惫染上他的眉宇。他闭上眼，指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头痛，又开始了。

飞行器无声地滑入天际，他望着窗外逐渐被夜幕吞噬的皇宫，心中冷然低语：“火焰虽亮，却易灼伤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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