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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终于出现的时候,舒月明显松了一口气,张振林也嗯了一声,满意他没有最后关头惹事。张臻什么都没带,甚至连衣服都还是昨天那身。
他昨晚从颜回家出来,听着防盗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脑子里空白地干站了一会儿,走出小区在斜对面一家酒店开了间房。
那是一家快捷连锁酒店,连星级都算不上。张臻以前是打死都不会住这种地方的,但他如今只想离颜回近一点,过了这晚,他们就要相隔万里,中间横着一整个太平洋。
透过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小区的大楼,但其实颜回住的那栋被遮挡住了,他看也看不见,但张臻还是就这么靠窗看了一夜。
临近早上六点,天色泛起青白他才离开。秋日的清晨,风里掺杂着雾气,他带着一身湿凉坐进车里。埋头在方向盘上,嗓子干得咽不动,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趴了一会儿,张臻抬起头,俊挺的五官锐气不减,但新冒出的胡渣和通红的眼角让他看起来颓废又森然,最终还是只有不甘地发动车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带起一缕劲风。
舒月又检查了一遍全家人的证件,随即又盘点起行李箱。虽说这边的资产定然是要舍去的。但她这么多年的阔太太生活,光是珠宝首饰名贵包包都够装上好几大箱了。
张臻眼中空无一物地看着她打点,他多长时间没睡觉了,自己也算不清楚,应该说自从颜回走了的那天起他就没怎么睡着过。身体已经困顿到一个程度,精神却异常的清醒。
身不由己说起来只是一个词,施加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个中滋味难以用言语形容。即将离开自己的祖国,离开所爱之人,张臻最后望了一眼候机大厅,没有捕捉到他期盼的那个身影。
张振林沉默地在前面领路,他们各怀心事,都没有言语,从专用通道过安检,去往贵宾休息室。
跨国航班漫长又疲累,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温哥华夜里的温度要低得多。张臻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颤,舒月连忙解下披肩要给他裹上,张臻又反手替她围好。接他们的车子已经到了,司机戴着专门的帽子和白手套,有礼地替他们打开车门。
第一晚宿在列治文的酒店,第二天司机又接他们去了西温,张振林和舒月早几年就在这里购置了房产。独栋带花园的小楼,一直托人打理着,无论房间还是花草都收拾得舒适宜人。
这边新来的阿姨是潮汕人,做的菜一点不合张臻的胃口。他食不知味地用叉子在盘里戳戳点点,觉得这样用西式餐具吃中餐实在别扭极了。
吃到一半张振林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上楼了,然后再没下来。
晚上舒月才告诉张臻,他爷爷今天中午走了。
“走了?”张臻反问。
“嗯,在家里自尽了。”舒月眉眼里也带上了一缕哀伤。
张臻倒吸一口气,他刚才不敢确定是哪种意义上的走了,此刻听见明确答案,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认的干爷爷,从小也没有承欢膝下,谈不上多深的感情。顶多这层光环给了他更多肆无忌惮的底气,在一群家世显赫的二代里也总是被巴结奉承的那个。
可身处异国,听到这样的消息,饶是向来心思简单的张臻也知道大概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像是某种协议,以壮烈的自我了断交换他们一家安然离开。张臻豁然觉得之前看不真切的迷雾都散去了,那一轮一轮的攻势根本不是针对他或者他父亲,他们只不过是谈判的筹码,也可以称之为要挟的条件。
政治层面的事张臻一窍不通,他也深究不了。或许是他爷爷真的做了错事,也或许仅仅是他败了。
第二天的国内新闻报道了这场追悼会,老人安详的黑白像嵌在鲜花之中,只字未提政治上有什么错误,只说于家中离世。大概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允许出现负面形象了。
中央领导们胸佩白花,前来吊唁。一名中年女子身着黑衣低头不语,那是张臻的姑妈,老人明面上唯一的女儿。
画面一闪而过,没人知道她长裤遮挡的脚踝上佩了定位器,一生都将被监视。父亲落马了,她也从原来的位置上下来,下放至基层。
张振林看完就摁断了电视投屏,新闻联播的声音又从张臻手机上传来。张臻也马上关闭了播放,他知道最难受的人是他父亲。
张振林回了书房,对于这个不能认的父亲他有敬有恨,小时候被送到养父母家,其实年幼的他只过了几年正常的生活。他养母最早被诊断为不孕,谁知在他三岁那年又怀上了。
他养父也是公务员,户口上他们两口子已经有了一个张振林,这个孩子是没有指标的。在那个年代要是被发现必须强制流掉,即便偷偷摸摸生下来,也要被开除公籍。再加上得罪不起领导,养父就半劝半强迫地让妻子去把孩子做了。
从此以后,大概养母看见他就会想起自己冤死的孩子,虐待是没有的,但几乎从三岁起,他一直以为的母亲就再也没有抱过他。
温哥华的冬天来得很快,舒月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在华人的太太圈里左右逢源,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和新朋友们看展喝下午茶,一如她在a市的日子。
可张臻始终难以适应,他讨厌这里的冬天,夜太漫长,白日很短。有时候阴雨下起来仿佛永远不会停。
圣诞节这天,舒月再三叮嘱张臻一定要回家吃饭。他们又换了一套房子,先前那个本来就是用作投资和度假的。真要长年定居,舒月就看不上了。她重新选了一套带泳池和日光房的别墅,眼下正在明亮的客厅里布置圣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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