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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与求之宅竟位于长安县怀德坊,此地紧贴西市,旅店颇多,胡商多住于此处,行骗盗窃,打劫土匪,屡见不鲜。
他出身河东裴氏,明明是累世公卿,名门望族,却不知道为何,以至于此。
周思仪推开那扇生了铜锈的木门,却见不过瓦房两间,勉强遮雨。
一老妪正仰躺在胡交椅上晒着太阳,裴与求只着一身短褐,半蹲在那椅前替他阿娘捏着肩膀。
周思仪想放下那几包药材,却连个桌案都没瞅见,她只能行了个插手礼,“我买了些滋补的药,也不知令母是否用得上?”
裴与求却不接她的话茬,对这些名贵的补品看都不看上一眼,“这些药材并不对我阿娘的症,周大人将这些药材与我,我也只会将其卖到药铺换些银钱。”
周思仪叹道,“我将这些送你,便是任你处置的意思,你是留是卖,我不干预。”
裴母睁开双眼,只见这位大人衣着华贵、谈吐优雅,忙下椅道,“大人可是与儿的上峰,我家贫苦,让大人见笑了。”
周思仪听到上峰二字,诧异非常,却见裴与求竟在向自己使着求救的眼色,她瞬间明了——他这是对母亲扯了谎。
“夫人您先坐,不用迎我,我来找裴大人他……有些公务要谈。”
裴母又重新小心翼翼地坐回到那胡交椅上,“与儿他也真是的,大人买药也是好心,不答谢还说什么要卖掉。”
周思仪看着这如她父亲一般大的老妇向她赔着笑脸,只觉心中酸涩,她宽言安慰了好几句,这才拉着裴与求到屋外说话。
裴与求出屋便向她拜手道,“裴某谢过周大人。”
他行过礼后仍旧固执要离去,却被周思仪拉住,“我有一法子可替周大人将……这善意的谎言给圆上……裴大人可愿?”
裴与求却不似那日雨中抗拒,周思仪才又启唇道,“今年洛县泛洪决堤……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张韧是我阿爷的旧部……你若愿意,可称今年考较,赴洛县上任,官位虽微,但也能一展你的抱负。”
“周大人是对全天下失意的读书人都这般好吗?”裴与求嗤笑两声后,又拜手道,“裴某的母亲难以远行,需在京中养病,周大人的好意裴某只能心领了。”
周思仪点头后又道,“敢问裴三郎,令母究竟身染何疾,平时吃什么药,可看过京中哪些郎中?”
“裴某的母亲气滞血瘀、胸痛隐隐,身重困倦,也曾寻访过不少名医,只说是心阳不振、寒凝心脉所致,真武汤、当归四逆汤均吃过不少,”周思仪从未见气度卓绝的裴大人的脸色这样差过,“可惜药石无医。”
周思仪轻颠起脚尖,轻抚了抚他的肩头,她本准备就此离去,却忽而回头道,“三郎可有想过,请御医为令母就诊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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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出自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2、人言其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出自《旧唐书》
莫非礼
东宫中金屏宝帐、流苏低缀、博山吐香,铜壶滴漏。
那帷帐之内,只听得到孩童的哭喊,“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喝药。”
周思仪和牛柳对视一眼,接过他手中的药盏,坐到那孩童对的床头,“序州乖,喝了药才能好。”
五岁大的孩子在几月间接连经历丧父离母、缧绁之苦,原本还有些圆润的小脸如今已经瘦的清晰可见骨头。
李序州见到熟悉的人,瞬间泪水盈满眼眶,“舅舅,我阿娘呢,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我阿娘了。”
周思仪试探地看了看那侍立在旁的乳母,那乳母附耳道,“周大人,圣人吩咐了,不许大皇子与……那位相见。”
周思仪心中一揪,什么时候自己的阿姐竟成了宫中的忌讳,连提都不能提上一句。
她吹一吹那药汁上的浮末,将下巴贴上李序州的小脑袋,她不愿欺骗小孩,“序州,舅舅答应你……总有一天你会见到自己的娘亲……只是这一天也许会很久。”
李序州小声道,“真的吗,舅舅不可以骗我。”
周思仪伸出小指与李序州拉钩,“舅舅骗你是小狗。”
周思仪看着李序州将药汁喝下后,又在房中燃了安息香,替他唱了小时候姐姐哄她入睡时哼惯了的曲子,李序州这才揪着一张小脸入睡了。
周思仪将帷帐轻轻放下,蹑手蹑脚地与牛柳一同出了东宫。
“那乳母说,兴许请周大人来有用,我起初还不信,”牛柳拱手道,“还是大人哄孩子有办法。”
周思仪出声询问道,“序州生病以来,圣人可有来过东宫……或者,可有嘱托些什么?”
“圣人只说,让我尽力医治……若是医不活,便算了……”
周思仪听罢这话,喉头一梗,她唯有再次拜谢牛柳道,“多谢牛大人医者仁心。”
“大人不必客气,”牛柳摆摆手道,“皇子死了,我们太医可是动不动就要陪葬的,我啊,可怕死得很。”
周思仪忽而想到裴与求家中老母,又对牛柳道,“不知太医院可有太医愿往宫外瞧病,某愿以千金之赀奉以太医院的大人。”
“太医院的太医瞧病,看得可不是真金的高低,看得是2体面,”牛柳捋了捋胡须,“周大人有这份体面,便是让我跪着为大人诊脉也无妨,而有些人偏偏没有这份体面,太医院的出诊——千金不换。”
周思仪再道,“我想请太医所看之人,是裴三郎之母,裴三郎是宝兴十九年的进士,志高行洁、才高识远,日后定能为圣人所用,其母为顽疾所苦,已寻遍长安名医无果,我这才求到大人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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