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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逐沉默地聆听着,昏暗的日光灯下,他仿佛看到有痛苦的灰雪,落在这个年迈母亲的白发上。
凌轻羽看起来同样神色悲伤:“我的妈妈,死在了四年前那场‘大生产运动’里,她也是这座雕像的一部分。”
“大生产运动?”谢云逐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四年前,新任市长上台,宣布欢城的劳动力严重不足,你知道的,在这个地方,劳动力就是资源就是一切。市长说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不出二十年,欢城就会灭亡……所以,大生产运动开始了,所有不满40岁的女人,都必须生满3个孩子,我妈妈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是被送去了生育工厂……
“那里完全封闭,谁都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我只是听说……听说为了让妈妈在40岁前生满三个,工厂给她用了药,能让她一口气怀上好几胞胎……”凌轻羽微微哽咽,那张永远欢快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鲜明的痛苦,“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有一张死亡通知,还有这个荣誉奖杯……”
凌老太太不再说话,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那个铜像,肩膀微微颤动着。她一定经常这样做,以至于铜像都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直到此刻,谢云逐才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戒律如钢铁般不可摧毁的欢城中,会诞生这样一个异类家庭。因为血淋淋的现实是如此痛苦,它逼迫人睁开眼,逼迫人去呕心沥血地思考和发问——
那些必须用生命去换的东西,真的值得吗?他们牺牲一切战战兢兢互相戕害,这样的生活真的值得过吗?
“其实在妈妈死前,外婆比你见到的那些人更严厉,她很讨厌妈妈缝东西,会把她缝的布料扯烂,在家里也不许笑。”凌轻羽缓缓道,“后来,妈妈走后,外婆真的变了很多……外婆打开了杂物间,里面是她的妈妈留给她的一些东西,有很多现在都买不到的书。”
“其实书里有一切问题的答案,可是之前我们甚至都没意识这个世界存在‘问题’。”
“这不怪你们,”谢云逐道,“提出问题本来就要比寻找答案更加不易。”
顺着给出的题干进行逻辑思考,谁都能做到。但副本只会甩出一条抽象的主线,剩下所有的线索都要他们去猜去试,一个思路上的错误,往往会导致整个探索走入歧途,付出许多徒劳的努力与牺牲。
而生活同样如此,在歧途上回望,都是血淋淋的代价。
“那么,”谢云逐看向凌老太太,直言问道,“你所期待的是复仇吗?”
“我已经老了,复仇是年轻人的事业。”凌老太太轻叹一声,将铜像放回了原位,“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年夏天城里都会放烟花,在爆炸声中整片天空都烧成了火海,特别漂亮。我现在没有什么别的心愿,就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次烟花……”
“我明白了,”谢云逐微微颔首,“别的我不行,放烟花还是很擅长的。”
“烟花?就是你在工厂放的那个吗?”弥晏好奇地问道。
“是啊,面面喜欢吗?”
弥晏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嗯!”
“喜欢就好——跟我一起去放烟花怎么样?”
“好!”弥晏扬起天真烂漫的笑意。要是把这个世界作为火种,“咻”的一下点燃,看它盛大地绽开,那片光景一定特别美丽,凌老太太看到了,也一定会露出微笑的。
凌轻羽拍了拍手,“不说这些了,菜都要凉了,咱们赶快吃饭吧!”
大家围坐在一起,凌老太太兴致很好,还开了一瓶50年前的酒,给每个人满上。
烧鸡摆在桌子的中央,被烤成了诱人的焦黄色,谢云逐尝了一口,敏感的味蕾立刻传递了一种名叫“反胃”的神经信号——尽管用大量调料腌制过,但烧鸡每一部分的口感都异常诡异,尤其是表皮那层油脂的口感,和脂膏工厂里生产的肥油并无区别。
“你吃出来了吧,这不是一只真正的鸡。”凌老太太用筷子稍微扒拉一下烧鸡,滋滋冒油的鸡皮就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一层厚厚的油脂,油脂下面是丝丝缕缕的肉,整齐地码在骨头上。
“这些肥油,都来自脂膏工厂。同样的,皮来自皮厂,肉来自肉厂,骨头来自骨厂,肉味香精来自香料厂。所有的原材料准备好后,食品加工厂的流水线就会开始组装,将它们组装为鸡鸭猪牛等等各种肉类。”凌老太太说,“所以严格来说,这只烧鸡是一个工业制品。”
怪不得恶心的口感如此丰富,然而谢云逐心里也清楚,这只烧鸡恐怕是招待贵客才舍得买的好东西,凌老太太为他们破费了。
“谢谢。”他再次真诚地看向凌老太太。
“咽不下去没关系,大口喝酒吧,”凌老太太却是体贴地一笑,举起了酒杯,“酒是生活的解药,一口酒能帮你咽下一切!”
大家举起杯子,凌轻羽说了一句“敬烧鸡——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连弥晏都浅尝了一点杯底的酒,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事实证明没毒的蘑菇不会导致小人跳舞,但酒会。在楼下响起的广场嚎叫声中,喝醉了的凌家祖孙外加喝了一口酒的弥晏,在一起说着笑着,勾肩搭背地大呼小叫。
谢云逐懒散地倚在沙发上,他也喝了不少酒,但眼底毫无醉意。他举起瓶子放在眼前轻轻摇晃,透过那扭曲的光影看着三个人,好像注视着火焰摇晃的影子。
这的确是久违的快乐时刻,在这个没有快乐的国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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