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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吃慢一点,“冬天雪糕不会融化,别冻坏了。”
陈米充耳不闻,两分钟吃完冰到坚硬的雪顶,剩下饼干筒和筒里的糕。他合上嘴,目光落在手中的半截雪糕上,忽然不吃了。
我撑头问他:“吃饱了?”
陈米摇头,将雪糕筒立在桌面,腾出双手告诉我:我不想吃外面这层皮。
“没关系,扔了吧,叔叔再给你买。”
陈米面露难色,我宽慰他说:“不贵的,还想吃什么味道?”
[里面,雪糕,浪费。]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逗他:“谁让陈米小朋友挑食。”
陈米不为所动,我想起一个办法:“咬不到的话,你可以用舌头舔干净,这样没那么浪费。”
我说完,总觉得语言有一点露骨,陈米并没有接纳这个建议,想必听出其间不太对劲的字眼,或是想像出在我面前用舌头去搅拌雪糕筒的模样。
他一直在我面前用牙齿咬雪糕,而非用舌头舔,我就应该看出来原因。
我心生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为方才下意识传递的轻浮态度感到内疚,和他沉默地对峙片刻,我跟陈米道歉,伸手拿走他吃剩下的雪糕,走到垃圾桶旁边。
在丢掉和吃掉之间,鬼使神差,将饼干筒中间的雪糕舔下一小块,挖了一个指节那么宽的小洞,舌尖瞬间传来无法抵御的齁甜与冰凉。
我立刻将它丢入垃圾桶,洋人小孩的话不可靠,巧克力燕麦雪糕的香精味难吃到令人作呕。
但是陈米表现得非常喜欢,甚至为吃不到的半截雪糕伤神。
所以那天晚上,我决定结束安抚老友小孩的活动。
陈米将我认作良善的叔叔,表现出感恩,可我知道我的龌龊。
十九岁少年的身体和眼神都很纯粹,但我三十八岁,不是他的两倍纯粹,而是两倍龌龊。
我不愿意对陈运的小孩犯错,同床共枕一个月,陈运死了一个月又一周,我的安慰也该到此结束。
“陈米,你还是回到七楼去,不能一直这样跟叔叔睡觉。正好你要回学校,周末想来叔叔家玩,随时欢迎。”我打包好他带到我家的衣服,以及陈运的骨灰盒。一个月,没有人动过的骨灰盒藏在沙发柜下,手掌盖上去,印出一个灰尘印子。
陈米不愿意走,两手飞快地朝我比划,我努力跟上他的速度,陈米说:为什么?我不想一个人睡觉,我很害怕,七楼没有暖气,一个人冷,是我吵到你了吗?我不会发出声音,我保证不说话。
“不是。”我紧紧盯住他的双手,辨别他的手语,“我不是嫌弃你,七楼才是你的家,一直空在那里,你爸爸要伤心了。”
提及“爸爸”,陈米的眼泪时隔一个月又出现在我面前。
他将我收拾好的衣服堆重新抱到衣柜里,两只手不停颤抖,似乎是我向他提出了一个很恐怖的要求,祈求我:不要丢下我,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出声,你可以随便对待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你可以随便,我都可以……
他就这样重复“不要”、“都可以”、“求你”之类的手势,即便在我明确表达我不会丢下他之后也没有停下。
这是一种应激反应,我知道,很多很多年前,在我对中文班里不停骚扰其他小孩的小孩拿出戒尺,打算吓唬他们的时候,某些没有进行骚扰动作的小孩也会跟着躲起来,钻到课桌底下。
后来同事告诉我,那几个小孩经常被爸妈打,家庭警察出警好几次了。同事建议我不要表现太凶狠,不要公开教训调皮学生,否则也容易被警察带走进行批评教育。
同事说这叫应激反应,白人小孩没有亚洲小孩抗压,劝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米不算白人小孩,三岁之后接受陈运的教育,陈运以前有过一任妻子,也是中国人,领养陈米后不久二人离婚。但很明显,陈米的抗压能力依旧很差,不知道陈运是怎么带他大的,也有可能这根本和教育无关。
陈运死后,已经成年的陈米甚至无法一个人生活,宁愿和我一介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在我建议他回家住、迫不得已收回建议后,依然抱住我哭了一整个晚上,哭到浑身痉挛,呼吸碱中毒。
他的眼泪将我的心房灌满,眼泪不是悲伤,而是恐惧,二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陈米透过我,害怕另一个人。
他害怕的是陈运。
只要我不在他面前提及他的爸爸,陈米一直表现得乖巧伶俐,吃饭很香,不留剩菜,盘腿看电视的时候,一手握住遥控器,一手怀着枕头,脚趾会随电视机里播放的影视剧音乐蜷缩或扭动。
陈米洗澡喜欢用沐浴露,每天在他身上嗅到与我一致的味道,躺同一张床的我会忍不住伸出手搂住他睡。在他爸爸离世的一个月后,陈米胖了五斤,站在体重秤上,向我露出很苦恼的表情,要我带他早起去跑步。我说好,次日却怎么也拽不动一只贪觉的懒虫。
这样的陈米一定不是害怕我。
这样的陈米为什么要害怕陈运?
我父母去世的那几年,虽然很遥远,我依然记得,我没有害怕他们的鬼魂,我甚至希望他们的魂魄能出现在我的梦境。
陈运出现在了陈米的梦境,就在那个我建议他返回七楼的夜晚。
夜半,我在睡梦中忽感寒凉,睁开眼,发现陈米正坐在我身边,被子被他掀开一大截。
冬季的雪还没有下完,陈米在黑暗中朝空气打了一个喷嚏,我的手抚摸他的背脊,大片濡湿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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