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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有关‘天命’的,有关常年游荡在京畿附近的那个疯道人的,还有当年在昭昭被母后送出宫之前,宫里生的那些事——”
半大少年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那尾音已然软绵绵的,悄悄散进了风中。
他眼下才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说流便就那么又流下来了——只他这回哭起来是没有声的,连萧珩也再听不到了他眼泪滴答在地上的响动。
“……对不起啊。”姬明琮抽泣着低低喃出一句,那话像是说给一旁比他高了有小半个头的少年人听的,又像是在说给他那犹自在御书房里、正与他们的父皇紧张商讨着家国大事的妹妹。
萧怀瑜闻此反倒止不住地沉默了下来,姬明琮那话无端便让他回想起了当初通玄观外,那分明已与人搏了个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全靠着一口气撑着却仍不愿丢掉自己掌中短剑,生命如野草般坚韧,眼神却又如战士一样坚定的姑娘。
于是他的瞳仁不受控地有着瞬间的震颤——他缓了缓,片刻方安抚似的开了口:“没关系的,二殿下。”
“殿下一向是个清醒又强大的姑娘……她不会恨您,也不会因此而讨厌您的。”
“……我知道。”那出身于天家的清瘦少年说着,眼下的泪在霎时间奔流得愈汹涌,“但她也因此几乎不会再喜欢我了。”
这下萧珩忽然就再说不出话了——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也很清楚他们家殿下的确很难再对她这个哥哥生出那种由衷的、最为真实的喜爱与依赖。
她只是不会恨他,不会讨厌——当然也不会去爱。
或许在十几乃至几十年后,当到了今时的一切事都平息下来,尘埃落定,他们不再年轻且愈渐变得老迈,而那些在故去的时日里曾带给他们伤害的人也都一一寿尽命终的时候,她方能对着他生出些自那抹不去的血脉里延伸出的点点的欢喜与亲昵——但那大抵也就止步于此了。
……除非他能在那之前就改掉他这一身的天真、单纯,不谙世事,拥有了能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萧怀瑜想着举目望了眼天,其实他早在姬明琮上回冒冒失失地闯进将军府里的时候就猜料到了,殿下是不会讨厌她这个哥哥的——她甚至还会有那么点的喜欢。
只是这种细微的、源自于幼时记忆与血缘生长出的喜欢,极有可能会被她小心翼翼地压制、隐藏上个几十年。
因为姬明琮实在是太天真了——他被人保护得天真里都有些了蠢。
这样的人是不适合长期生活在皇城里的——但偏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给予殿下以整个皇城中最为纯粹而无瑕的、兄长的关爱。
他的殿下惯来是个很珍惜他人心意的姑娘,自然也会同等珍惜这一份许是有些不合时宜,却绝对足够纯粹的、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关爱。
但正是因着珍惜,她才会克制着,努力让自己离着他更远一些。
——万一让这种没有多少自保能力的傻子不慎搅进了他们要做的那些事里,殿下她会很难办的。
寻常的帝王或许还能悄悄给自己留下那么一两个软肋,但还未能夺得正统的女帝不能。
——那条路本身便已经足够艰难,而他们也在努力着,不让自己成为她需要时刻提心吊胆关注着的“弱点”。
从这一点来看,疏远他——疏远姬明琮,无疑是他们能对殿下这个“傻子”兄长做到的最好的保护,除此之外,他便只能烦请他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不说要他能追得上他们的脚步,起码也要请他能拥有得了那种保得住自己小命安然无虞的本事。
只是这对他而言……好像是稍稍难了那么一些。
萧珩如是暗忖,胡思乱想间那平素胆小又易羞怯的少年终于哭得够了,抽噎着抬手抹了抹自己两颊上纵横交错,淌得斑驳了的泪痕。
“算了……都是我自己没用,昭昭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姬明琮道,他那话中隐约带着三两分说道不出的沮丧,沮丧后又匿着一线极细微的释然。
“不过萧都尉,你不走吗?我们好像已经在这站了有个好长时间了。”
“走,但不是现在立马就走——二殿下,您要是有事就先回去罢,微臣想在这多等一会殿下。”萧怀瑜循声毫不犹豫地挥了爪子,顺带又悄咪咪竖了耳朵。
姬明琮见状甚是拘谨局促地背手抠了抠指头:“那、那我也等一会吧。”
“随您。”萧珩随口应声,话毕便全神贯注地尝试着偷听起了屋中父女俩交谈着的内容。
一时之间,门边这一高一矮在屋外戳成了两尊新的门神,而屋内的那一老一少,则在一番简明扼要的例常汇报之后,将话题重新拐回到那明日即将抵京的使臣们身上。
“好了,昭儿,日常的汇报就先到这里罢——咱们来继续说说那群明天就要进京了的蛮子。”御案后,对姬大公主的办事能力向来颇觉满意的帝王随手将那折子往桌边一丢,遂好整以暇地闲闲盯紧了少女的眉眼。
“你说,若依你来看——耶律震德的那个‘心腹爱将’,最有可能会在什么时间动手?”
“禀父皇,此事若依儿臣来看,这群蛮子能选定的最佳动手时间,不是在和亲队伍出的前夜,便是在和亲公主出嫁的当天。”姬明昭不假思索,当即开口道出了她那已在腹中准备了多时的答案。
——早在她父皇刚提及那群蛮子们多半是要准备趁机生事的时候,她便已迅整理、推断出了他们最有可能动手的几段时间。
如今她老子再问起这个,她自是对答如流。
“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撕毁和约、破坏两国和亲,并尽可能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我大鄢身上,而他们想要达成此等效果,只消在和亲队伍正式离京之前,将耶律恒济与明娆二者任意除去其一即可,那这动手的时间,自然是要选得离和亲队伍们启程的时辰越近越好——越近,越能对两国间的约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而在儿臣方才所说的两个时间里——前者月黑风高,守备虽严,却更易隐匿行踪;后者虽在白天,可和亲公主动身当日,却是各方守备最易松懈、他们也最易得手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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