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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谊随烟沉雨巷
西炎的夜总是带着几分凉意,洛婳音坐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窗边的青瓷瓶。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满是对相柳的牵挂,不知他在辰荣义军是否安好,是否又受了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洛婳音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是相柳回来了,几乎是跑着去开门。可门打开的瞬间,她眼中的期待便褪去了——站在门外的不是相柳,而是神色落寞的涂山璟。
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涂山璟,此刻眼眶泛红,衣袍上还沾着风尘,全然没了往日谦谦君子的模样。他看着洛婳音,声音沙哑:“婳音,我查到了,当年洛府的事,是我哥哥做的。”
洛婳音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攥紧了门框。涂山璟继续说道:“他把我囚禁了三年,折磨我,还操控赤焰魔去夺洛家的灵物,最後又把一切嫁祸给我……你之前捡到的那枚玉佩,就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
“婳音,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可洛婳音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关上了门,将他所有的话语都隔绝在门外。
门内,洛婳音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上门框时的凉意。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曾经在俞府的花园里,涂山璟为她折过开得最盛的栀子花;她偶感风寒时,他连夜送来珍贵的药材;就连她刚到西炎,举目无亲时,也是他时常来看望她,怕她孤单。
可洛府满门的血海深仇。
她怎麽能忘?
那天火光冲天的洛府,父兄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让她活下去的嘱托……这些画面,夜夜在她梦里重现,提醒她不能原谅。
可……报仇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不过是个刚拥有灵血丶连法术都还不熟练的女子,而涂山家势大,涂山篌更是心狠手辣,仅凭她一人之力,别说报仇,恐怕连靠近涂山篌都难。
更何况,犯错的是涂山篌,不是眼前这个对她好的涂山璟。她若真要报仇,牵连到涂山璟,那些他曾给予的温暖,又该如何安放?
洛婳音擡手抹掉眼角的泪水,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凉。
涂山璟站在门外,良久没有动弹。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却远不及心中的痛楚。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直到一阵寺庙的钟声传入耳中。
往日里他出行必有侍从随行,车马代步,从未受过这般狼狈。
可此刻,他孤身一人走在雨幕中,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他落寞的身影。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偶尔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他都视而不见。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洛婳音决绝的眼神,那句“以後不要再往来了”,像魔咒般缠绕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想起自己被涂山篌囚禁的三年,暗无天日的折磨里,支撑他活下去的,除了复仇的念头,便是偶尔从侍从口中听到的丶关于洛婳音安好的零星消息。
那时他便在心里发誓,若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一定要护她周全,让她再不受半分委屈。可如今,他查清了真相,却亲手将两人之间仅存的温情,推向了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悠远的寺庙钟声穿透雨幕,传入耳中。涂山璟停下脚步,擡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半山腰上,寺庙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朝着寺庙的方向走去。
寺庙前的石阶陡峭而湿滑,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在台阶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涂山璟没有丝毫犹豫,缓缓跪了下去。
他脱下沾满泥水的外袍,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双手撑在石阶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每磕一下,石阶上的雨水便溅起细小的水花,额头很快便红肿起来,渗出血迹,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婳音,”他跪在雨中,声音嘶哑,带着哽咽,“是我不好,没能早点查清真相,让你受了这麽多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挪动膝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膝盖在粗糙的石阶上磨出红痕,渗出血丝也毫不在意,“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忘了那些痛苦的过往,好好活下去,做个开心的人。”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刷着石阶上的血迹。他却依旧一步一叩首,朝着寺庙的方向前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虔诚与悔恨。
他知道,这样做或许换不回洛婳音的原谅,却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至少他用尽全力,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那些错过的时光,做了最後的弥补。
石阶上的水洼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只想用这一路的叩首,向上天祈求,愿洛婳音往後的日子里,再无颠沛流离,再无血海深仇,只有平安与喜乐。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小夭撑着油纸伞,踩着泥泞的路匆匆赶来时,远远便看见涂山璟在寺庙石阶上叩首的身影。
那抹素色在滂沱雨水中格外单薄,每一次额头磕在湿滑石阶上的声响,仿佛都能透过雨幕传到她耳中。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想扶他,声音里带着急意:“涂山璟!你这是干什麽?先前你们不是还好好的吗?一起赏过花丶谈过心,怎麽突然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涂山璟却没有停下动作,他擡起布满雨水与血痕的脸,眼神依旧望着寺庙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只求她……能忘了过去的苦,往後平安喜乐,做个幸福的人就好。”
小夭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见过涂山璟温文尔雅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又执着的模样——为了一个人,甘愿放下所有身段,在雨里一步一叩首,所求的不过是对方能过得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想起那些独自面对风雨的日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动容。她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份坚定的选择吗?
不奢求对方有多显赫的身份,只希望有人能像涂山璟对洛婳音这般,把她放在心上,为她不顾一切,哪怕全世界都反对,也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撑着伞,站在涂山璟身後不远处。
伞沿微微倾斜,替他挡了些许风雨,也遮住了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放在心上,是这样令人羡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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