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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浪排空
林婉如精心编织的罗网,终于在数日後的常朝上骤然收紧。
都察院一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御史王诠,手持玉笏,昂然出列,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激愤:“陛下!臣要弹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韩明远,其罪有三!”
满朝文武顿时侧目,连闭目养神的顾昭也微微睁开了眼睛。韩明远风头正劲,刚扳倒赵恺丶刘明德,此刻竟有人敢弹劾他?
萧景彻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讲。”
“其一!”王诠朗声道,“韩明远结交边将,干预军务!其胞弟韩明达,现任北疆抚远卫校尉,去岁秋操考评仅为中下,然韩明远竟能通过私信往来,使其弟于今岁初莫名擢升为游击将军!此非干预军务,培植私党而何?”
“其二!韩明远纵容家眷,仗势敛财!其母韩老夫人,近半年来于京郊购置田庄三处,皆以远超市价之金购得,卖主皆乃曾受韩明远弹劾或查办之官员亲属!若非仗其权势,威逼利诱,何至于此?”
“其三!韩明远其心叵测,构陷忠良!前番军需案,证据来得蹊跷,恐是其为排除异己,与某些边关将领内外勾结,罗织罪名,意在倾覆朝纲,其心可诛!”
这三条罪名,一条比一条狠毒,尤其是最後一条“构陷忠良”丶“倾覆朝纲”,几乎是将韩明远打成了祸国殃民的奸臣!更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了与韩明远关系微妙的卫铮,乃至更深处的陆清澜。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目光在韩明远和王诠之间来回扫视。
韩明远面沉如水,待王诠说完,方才稳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陛下,王御史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
他转向王诠,目光锐利如刀:“王御史弹劾韩某结交边将,敢问证据何在?仅凭一封‘私信’猜测,便可定罪?韩某确与舍弟有家书往来,然内容皆为家常问候,从未涉及军务升迁!舍弟擢升,乃是因其于去岁冬巡时及时发现北狄小股斥候,并率部击退,由抚远卫指挥使据实上报,兵部核准,程序完备,何来韩某干预之说?”
“其二,家母购置田産,皆有地契丶银钱往来凭证为证,价格虽略高于市价,乃因田庄附有上好水渠丶果林,卖主急于脱手,双方自愿,何来‘仗势敛财’?王御史所指卖主为韩某查办官员亲属,更是无稽之谈!韩某弹劾官员,皆因其触犯国法,与其亲属何干?莫非因韩某弹劾过某人,其亲属便不能与韩家交易?此等逻辑,滑天下之大稽!”
“其三,”韩明远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正气,“军需案证据,乃韩某与三司同僚辛苦查证所得,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岂容尔一句‘来得蹊跷’便妄加否定?王御史口口声声‘构陷忠良’,敢问赵恺丶刘明德贪墨军需丶通敌叛国,铁证如山,他们可是‘忠良’?!若他们是忠良,那我大梁律法何在?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意义又何在?!”
他一番驳斥,有理有据,气势磅礴,顿时将王诠压了下去。王诠脸色涨红,支吾着还想反驳:“你……你强词夺理!若非有人背後指使,你韩明远岂能……”
“王御史!”顾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宰相的威严,“朝堂议事,当以证据为先。捕风捉影,妄加揣测,非御史风闻奏事之本意。”
萧景彻冷眼旁观着这场争斗,心中明镜似的。王诠此举,背後定然有人指使,目标直指韩明远,甚至是他身後的陆清澜。他厌恶这种构陷之风,但韩明远与陆清澜势力坐大,亦是他心头大患。此刻有人跳出来攻讦,他乐见其成,正好借此敲打一番。
“够了。”萧景彻淡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韩卿所言,不无道理。王御史弹劾,亦需实证。此事,交由大理寺核查。在查明之前,韩明远……暂卸左副都御史之职,于府中候勘。”
这是将韩明远停职了!虽然只是“候勘”,并非定罪,但此举无疑是对陆清澜一系的重大打击,也向朝臣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陛下对韩明远,乃至其背後的势力,并非全然信任!
“臣,领旨谢恩。”韩明远面色不变,躬身行礼,坦然退回了班列。他深知这是陛下的平衡之术,亦明白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王诠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退朝之後,消息迅速传开。韩明远被停职候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远比赵恺丶刘明德伏法时更为汹涌的暗流。清流一派为之愤慨,认为陛下偏听偏信,寒了忠臣之心;而勋贵及一些观望的官员则暗自窃喜,觉得帝後相争,他们的机会来了。
浊浪排空,似乎要将刚刚因严惩赵丶刘而清明几分的朝堂,再次拖入浑沌之中。
与此同时,北疆,镇国公帅府地牢。
卫铮亲自坐镇,审讯已持续了一日一夜。那“九哥”的使者确是硬骨头,寻常刑罚竟难以撬开他的嘴。他时而破口大骂,时而装疯卖傻,对铜管密信的内容更是抵死不言。
卫铮并不急躁,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亲兵。他走到被铁链锁住的使者面前,目光沉静如渊。
“你不说,无非一死,或求个痛快,或指望你的人来救你。”卫铮声音低沉,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但你可曾想过,你效忠的‘九哥’,此刻或许正想着如何让你永远闭嘴,就像他对刘明德做的那样。”
使者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卫铮继续道:“那铜管上的封印,乃北狄王庭秘制,强行开啓,内容自毁。但本公恰好知道,还有一种方法,可不损封印,窥得内里乾坤。你说,若本公将拓印的副本,连同你一起,秘密送往京城,交给皇城司,或者……交给皇後娘娘。‘九哥’会如何想?他会认为你守口如瓶,还是……已然叛变?”
攻心为上。卫铮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一点点凿击着使者的心理防线。提及“皇後娘娘”时,使者瞳孔猛地一缩,虽然瞬间恢复,却未能逃过卫铮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使者嘶声道,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强硬。
“你不知道没关系。”卫铮站起身,对亲兵吩咐道,“给他看看,我们‘请’来的另一位客人。”
地牢暗门打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丶但依稀可辨是北狄某部贵族打扮的人被拖了进来。使者看到此人,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认识他吧?你们北狄左贤王的心腹。他可比你识时务多了。”卫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力,“本公的耐心有限。说出‘九哥’是谁,铜管内容,你可活,甚至可得富贵。若不说……”
他顿了顿,留下无尽的恐惧想象。
“明日此时,若再无答案,你与他,连同这铜管的拓本,将一起被送往京城。届时,你的生死,你家族的存亡,便由‘九哥’……和京里的贵人们,去定夺吧。”
说完,卫铮不再看他,转身离去。地牢中,只剩下绝望的使者和那奄奄一息的北狄贵族,以及无边的黑暗与恐惧。
朝堂之上,浊浪汹涌;北疆地牢,攻心之战正酣。两处战场,胜负皆悬于一线,牵动着整个大梁王朝的未来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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