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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
秋深,霜降。
京城的这个秋天,格外肃杀。承恩公林肇仁被勒令府中思过,虽未夺爵去职,但天子对其猜忌已如明镜高悬。永和宫门庭若市的光景悄然冷落,林婉如称病不出,昔日艳光逼人的贵妃,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强撑的雍容壳子。
朝堂之上,因军需旧案与公堂血案引发的波澜并未平息,反而在暗处汹涌。三司会审因关键证人“失踪”而陷入僵局,对赵恺的调查也因缺乏直接证据而进展缓慢。然而,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心头。韩明远依旧每日上朝,神情肃穆,仿佛怀中揣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只待时机。
这一日,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并非敌寇犯境,而是镇国公卫铮以“伤愈检视边防”为名,巡视各镇戍堡,期间以“勾连商贾丶营私懈怠”为由,连续罢黜了三名中级将领。巧合的是,此三人皆与赵恺有同乡之谊,其中一人更是曾与瑞昌隆商号过往甚密。
消息传来,萧景彻在御书房内久久沉默。卫铮此举,看似整顿军纪,实则是对前番遇刺及朝中弹劾的强硬回应。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北疆边军,姓卫,更姓萧,但绝非他人可以轻易染指丶构陷之地。这份强势,与坤宁宫那位皇後的沉默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同盟压力。
萧景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朝中有韩明远这等“诤臣”步步紧逼,後宫有陆清澜这尊“大佛”稳坐钓鱼台,边关有卫铮这柄“利剑”寒光自耀,甚至连自己的母族承恩公府,也似乎卷入了难以言说的污浊之中。他这九五之尊,看似权倾天下,实则步履维艰。
“摆驾,坤宁宫。”他忽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需要去见陆清澜,不是以皇帝对皇後的身份,而是以一种近乎寻求答案的姿态。他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麽?将他们曾经并肩打下的一切,彻底撕裂吗?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檀香幽静。陆清澜并未如往常般在书案前忙碌,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杀机四伏。见萧景彻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擡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
“陛下今日怎有暇来臣妾这里?”她语气疏淡,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萧景彻挥退左右,偌大殿内只剩他二人。他走到榻前,目光扫过棋局,又落在陆清澜脸上。“皇後近来,似乎清减了些。”他试图找回一丝往日的温存,话语出口却觉干涩。
“劳陛下挂心,许是秋燥,胃口不佳。”陆清澜执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只在指尖摩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更令人窒息。
“卫铮在北疆的动作,皇後可知晓?”萧景彻终是忍不住,切入正题。
陆清澜指尖微顿,擡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陛下是觉得,边关大将整顿军务,需向臣妾这深宫妇人禀报吗?”
“陆清澜!”萧景彻压抑的怒火被点燃,声音陡然提高,“你还要与朕装糊涂到几时?军需案,商路之争,卫铮遇刺,公堂血案……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後难道没有你的手笔?你将这朝堂後宫搅得天翻地覆,究竟意欲何为?!”
他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陆清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丶猜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惑。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亦有些可悲。
她缓缓放下棋子,站起身,与他对视,声音清晰而冰冷:“陛下问臣妾意欲何为?那臣妾倒想问问陛下,当年在潜邸,陛下曾执臣妾之手,言道‘他日若得凌云志,必与卿共享这万里江山’。此言,可还作数?”
萧景彻瞳孔一缩,似被戳中心事,厉声道:“朕乃天子!天下本就是朕的!何来共享之说?皇後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陆清澜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陛下的本分,便是默许他人,将一杯毒酒,送到臣妾面前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萧景彻猛地後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胡说什麽!”
“臣妾是否胡说,陛下心中最是清楚。”陆清澜目光如冰刃,直刺他心底最深处的隐秘,“那杯酒,虽非陛下亲赐,但若非陛下默许,宫中何人敢对一国之後行此悖逆之事?陛下,共苦之时,臣妾是臂助;同甘之际,臣妾便成了亟需除去的绊脚石了吗?”
她的话语,字字诛心。前世的惨死,重生後的隐忍,步步为营的算计,在此刻化作最锋利的武器,将她与萧景彻之间最後那层名为“夫妻情分”的薄纱,彻底撕裂!
萧景彻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她妖言惑衆,但看着她那双洞悉一切丶冰冷彻骨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无法否认,当初对陆清澜势力的膨胀,他确实心存忌惮,对于太後丶宗室某些针对皇後的动作,他也确实……选择了袖手旁观。他从未想过要她死,但她的死,在当时看来,似乎确实能平息许多纷争,让他这皇位坐得更稳……
这默认的念头,此刻被陆清澜毫不留情地揭开,让他无所遁形。
“你……你疯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臣妾没疯。”陆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局残棋,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臣妾只是,想明白了。这世间,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陛下既要这绝对的权柄,臣妾……便不再碍陛下的眼了。”
她微微擡手,做出送客的姿态:“陛下,请回吧。日後若无必要,不必再来坤宁宫了。”
萧景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转身时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周身弥漫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默许那杯毒酒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今日,不过是迎来了它最终的碎裂之声。
如同上好的锦缎,被生生撕裂,再无缝合的可能。
他踉跄着转身,一步步走出坤宁宫。殿外秋风呼啸,卷起枯叶盘旋,寒意浸骨。他擡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这偌大皇城,从未如此空旷寂寥。
坤宁宫内,陆清澜独立良久,方才缓缓坐回榻边,指尖拂过冰凉的棋子。
“扶玉。”
“奴婢在。”
“传信给韩明远,可以开始准备下一步了。还有,告诉我们在北狄的人,是时候,让那位‘九哥’派来的使者,‘意外’地暴露一下行踪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後的冷酷与坚定。
裂帛已响,序幕拉开。接下来的,便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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