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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初涉
景和十四年,秋。陆府张灯结彩,陆清澜的婚期终是定了下来,就在来年开春。赐婚後的种种波澜,随着婚期临近,似乎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既定事实下的暗流涌动。
这日,七皇子萧景彻再次登门,这次是依礼制,邀请陆清澜过府“相看府邸,熟悉环境”。此举合情合理,陆文远与王氏自无不应之理。
马车驶入七皇子府所在的澄清坊,朱漆大门缓缓开啓,露出内里亭台楼阁的一角。与陆府书香门第的清雅不同,皇子府规制宏阔,气象森严,飞檐斗拱间透着天家威严。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脚步轻捷,一路经过重重仪门丶抄手游廊,所见仆役皆屏息静气,规矩谨严。
萧景彻亲自在正厅外的石阶前相迎。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宫宴上的正式,多了几分清朗,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皇子的矜贵与隐约的锐气,依旧挥之不去。
“陆小姐。”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目光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专注地落在陆清澜身上。经过寿宴和後续的风闻,他已无法再将眼前女子视为寻常联姻对象。
“殿下。”陆清澜敛衽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参观一处与己无关的园林宅邸。
“府中粗陋,还请小姐随意观看,若有不合意之处,但说无妨。”萧景彻侧身引她入内,言辞客气,却带着主人特有的掌控感。
正厅宽阔,陈设典雅而不失华贵。陆清澜目光扫过紫檀木雕花的座椅,多宝格上陈列的古玩玉器,墙上悬挂的前朝名画,心中不起半分波澜。这些外在的富贵,于她而言,早已看惯。
萧景彻留意着她的反应,见她眼神清明,并无寻常女子初入皇家府邸的惊叹或局促,心中那分探究更深。他状似随意地介绍着府中布局,外书房丶内库丶各处院落……
行至中轴线上一处最为轩敞丶位置最佳的院落前,萧景彻停下脚步,院门匾额上空白无字。“此处,是预留的正妃居所。”他看向陆清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尚未题名,不知小姐可有何雅好?”
前世,此处院落名“栖凰阁”,是她满怀憧憬,与他一同商定。栖凰,栖凰,最终却成了囚禁她丶埋葬她的牢笼。
陆清澜擡眸,看着那空白的匾额,日光落在她长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诗经》有云,‘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不若便叫‘衡芜院’吧。”
衡门,横木为门,指代简陋的居所。芜,杂草。衡芜院——以横木为门的杂草之院。
萧景彻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他预料过她会取“锦华”丶“昭阳”之类华彩之名,或是“清音”丶“静思”等风雅之号,却万万没想到,她会择此看似谦抑,实则内蕴清高孤冷之意的名字。这与他认知中那位才华横溢丶甚至能论政疏密的陆小姐,似乎有些……矛盾。
他沉吟片刻,笑道:“‘衡门栖迟,泌之洋洋’,小姐是取安贫乐道丶避世隐居之意?倒是风骨不凡。只是……”他顿了顿,“此处毕竟是皇子正妃居所,是否过于简素了些?”
陆清澜淡淡道:“居所不过容身之所,心之所安,便是福地。虚名华饰,徒惹尘埃。殿下若觉不妥,另择他名亦可。”她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抛回,仿佛浑不在意。
萧景彻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她。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小姐喜欢便好,明日我便让人制匾送来。衡芜院,甚好。”
他心中却暗忖,此女心思,比他想象的更为深沉难测。她是在表明一种不慕虚荣的态度?还是……另有深意?
接着,萧景彻引她去了府中账房丶库房等处,名义上是让她熟悉日後需要掌管的庶务。管事们早已候着,见礼後,呈上厚厚的账册。陆清澜随手翻看几页,目光掠过那些繁杂的收支项目,心中冷笑。这些不过是明面上的账目,真正核心的産业丶暗处的资金流动,绝不会轻易示于她这尚未过门的正妃。
她并不点破,只略略问了几句田庄收成丶铺面经营的情况,问题皆在范畴之内,显得勤勉却不过分精明。偶尔,她会指出一两处看似不起眼的账目模糊之处,语气温和,却让那管事的额头微微见汗。
萧景彻在一旁听着,心中讶异更甚。她似乎对庶务颇为熟稔,并非全然不通经济。这份能力,放在後宅,是贤内助;但若放在更广阔的层面……
参观完毕,萧景彻邀陆清澜至水榭用茶。水榭临湖,秋风送爽,带来残荷的淡淡枯香。
“前次与小姐谈论,受益良多。”萧景彻执壶为她斟茶,姿态放得极低,“近日朝中为漕运之事争论不休,景彻观之,竟与小姐当日所言‘疏密之道’暗合。不知小姐对如今漕运困局,可有更深见解?”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朝政,这一次,更加直接。
陆清澜心知,这才是他今日邀她过府的真正目的。试探,或者说,寻求助力。
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润,并未立即回答。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远处,几个仆役正在清理湖中枯败的荷叶。
“殿下可知,清理这满湖残荷,需用何法?”她忽然问道。
萧景彻一愣,不明所以:“自然是遣人下水,逐一捞取。”
“若只捞取水面可见的残叶,而不断其水下盘根错节的根茎,来年春风一渡,依旧荷叶田田。”陆清澜声音平缓,“漕运之弊,如同这满湖残荷,表面是押运迟缓丶损耗增加,其下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丶人事倾轧。殿下若只想做个清理水面残叶的‘贤王’,自然不难。但若想断其根茎,清其本源……”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萧景彻,目光清冽如秋日寒潭:“则需有雷霆手段,更需有……被根茎缠绕丶拖入泥潭的觉悟。殿下,可有此决心?”
她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剥开了漕运弊政温情脉脉的外衣,直指内核的残酷斗争。
萧景彻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自然知道漕运水深,却没想到陆清澜看得如此透彻,言辞如此犀利!她不仅看到了问题,更点出了解决问题的代价!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见识!
他心中震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眼神变得格外深邃:“小姐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疖子终须脓出头。”陆清澜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堵不如疏。与其暗中查探,打草惊蛇,不若……让那脓包,在合适的时候,自己溃破。届时,谁是庸医,谁是良工,一目了然。”
她的话依旧带着隐喻,但萧景彻听懂了。她是在建议他,不要急着去当那个揭露问题的“直臣”,而是要引导矛盾爆发,再以救世主的姿态收拾残局,攫取最大的政治资本!
此等心术……萧景彻看着眼前女子清丽绝俗的容颜,心底竟生出一丝寒意,随即又被巨大的兴奋所取代。若得此女真心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小姐之言,如醍醐灌顶。”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景彻受教了。”
茶毕,陆清澜告辞。萧景彻亲自将她送至府门,态度比来时更加尊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
马车驶离七皇子府,陆清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衡芜院……是她对这一世命运的定位。于杂草横生之处,坚守本心,积蓄力量。
而今日与萧景彻的交锋,则让她明白,合作的基调已初步奠定。他看到了她的价值,也看到了她的不可控。这种微妙的关系,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
回到澜庭院,扶玉低声道:“小姐,韩御史那边,有动静了。他……他前日上了一道密折,直指漕运总兵官裘胜纵容下属丶克扣粮饷,并联名了几位御史。”
果然动了。陆清澜唇角微勾。那把刀,已然出鞘。虽然指向的还只是外围武将,但火苗已经点燃。
接下来,就看这火,会如何烧起来了。
她铺开纸笔,开始给陈杏写信。云裳阁,是时候接触一些特定的“客商”了。那些往来于漕运,对现状不满,却又苦无门路的商队。
风,已起于王府之内,即将吹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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