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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月一怔,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扎根前赶紧甩出去。不能被皮相所迷惑,什麽仙人,明明就是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许是窈月摇头的动静大了些,屋内的裴濯循声擡头看了过来,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没有白天时的那麽有距离感:“进来吧。”
“是。”窈月没法子再拖延,认命般地垂着脑袋进了屋,把在肚子里酝酿了一路的说辞干巴巴地说了出来,“学生在课上无礼顶撞,还请夫子看在学生年少轻狂不懂事的份上,从轻责罚。”
“坐,”裴濯仿佛没有听见窈月认错的套话,语气甚是和蔼亲切,“会下棋吗?”
“啊?”窈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清了裴濯身前摆着的一副棋盘,才迟钝地点点头,“略懂。”
“好,那你执白先行。”说着,裴濯就把盛着白子的檀木盒推至窈月面前,窈月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落子时,她还偷偷留意了一下裴濯手边放着的一卷书册,《武经》。
哟,文武全才的夫子还爱看兵书呢。
只下了片刻,裴濯好看的眉宇就蹙了起来,窈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刚进国子监时,她的确是在课上认真学过对弈的,还粗翻过几本棋谱,自认为棋艺不错。可郑修只跟她下过一次,就发誓再跟她下棋就是孙子。好脾气的林钧被她折磨了几回以後,也止不住地骂她是臭棋篓子。那段时间,同窗们只要看见她抱着棋盘迎面走来,都是转身就跑的。後来,她也懒得再自讨没趣,就再也没碰过棋子。于是乎,眼下她的棋,烂得可想而知。
裴濯凝目棋盘许久,才勉强在窈月毫无章法的白子堆间落下一子,缓缓道:“你恨岐人?”
“是,”窈月回得毫不犹豫,落子也毫不犹豫,“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尽其血。”
看到窈月走的这一步棋,裴濯苦笑地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执着枚黑子,却迟迟不落。
“因为家仇?”
“亦有国恨。”窈月扯了扯嘴角,冷冷道,“如果夫子十年前在桐陵城中,就会知道什麽是人间地狱。沂北沂南一带更是近乎绝户。如学生这样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硬者,不过尔尔。”
随着一声落子声,裴濯轻叹道:“十年前的那一战,我的确不在桐陵。但比那时更早些,我也曾慕名前去桐陵,拜见过燕国公与令尊。”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记忆中人和事牵住了思绪,半晌才又擡眼看向窈月,笑得异常温柔:“我还抱过你。”
窈月准备落子的手臂一抖,差些让白子从指尖滑了下去,赶紧随意放了一处,挤弄出个意外惊奇的表情来:“真的吗?学生并没有印象,也不曾听家父提起,还请夫子见谅。”
“你那时才四岁,自然是不记得。不过,你与那时相比的确是变了许多。令尊望子成龙心切,早早地便让你拜在一位棋坛国手的门下。”裴濯的目光移到窈月执棋子的右手,眼眸里映着的烛光闪了闪,“我犹记得那时,你跟着那位国手前辈学棋对弈,爱用左手执子。”
窈月的整条右胳膊瞬时僵硬,虽不知裴濯所说是真是假,但她依旧没有自信敢与他对视,垂着眼在棋盘上的黑白子间不断地游走,脑子里已经转了千八百种思绪。她脸上勉强笑着,可声音并不是很有底气。
“夫子说的这些,学生都不记得了。十年前的那场劫难里,学生的亲人……所以,学生一直都不太爱回忆之前的事情,慢慢地就忘了许多。夫子莫怪。”
裴濯似乎也没有细究下去的意思,只是在又一次地艰难落子後,玩笑般地提了一句:“倒是你的棋艺,与十年前无差。”
窈月怕自己多说多错,干脆不再接话,闷声下棋就是。她正准备又胡乱扔下一子时,却被裴濯伸手拦住。
裴濯的手指微凉,指腹处有层薄茧,五指松松一搭,就将窈月纤细的手腕整个握住。他握着窈月的手略略偏了点方向,在另一处落下,声音轻得近似耳语:“这一步,应该下在这儿才对。”
窈月完全没心思看自己的白子落到了何处,只觉得手腕那一圈像是被烧红的铁链缚住了一样,正想挣脱时,裴濯就已经松开了。
“这麽瘦,是因为监里的饭菜不好吗?常生同你一般大,腕骨可足有你的两倍。”
窈月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收回身前,“没丶没有,是学生自己不爱长肉。谢丶谢夫子关心。”
“你们现在正是年少气盛爱逞能的年纪,熟读经史子集磨练策论文章之馀,下棋也正好能帮着磨磨你的戾气,让你学会沉稳从容。”
窈月埋着脑袋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味,忍不住擡头去问:“夫子的意思是?”
裴濯看着窈月的目光和煦如春风,一副殷殷期望的慈父模样,“以後,我教你下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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