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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么说,撇开糟糕的物质条件不谈,埃利奥竟然在这儿度过了一段放松到无忧无虑的时光。这儿的天蓝得很,晴朗时像一整块明媚的宝石,云也白得温柔,像是大团大团的棉花糖;更重要的是小镇上的人互相友爱,又满是西西里人特有的乐观精神,即便穷的叮当响,也会把最后一枚格拉那拿出来掰开互相分享。
整个小镇完成重建之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庆祝了一整天。
一大清早,乔托就从衣柜里翻出了褪色的衬衫,喜滋滋地套上了,还在加特林和埃利奥面前转了好几个圈,逼着他们连声夸赞。埃利奥本想当作和平时一样,却被加特林强按在椅子上要梳理他的卷毛,结果当然是没有任何效果;乔托偷笑着,要从他们身后溜出门去,被埃利奥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叫加特林“也瞧瞧他那乱糟糟的头”!
对乔托关于“我特意拨成这样的”“这样看起来更帅”的争辩充耳不闻地,加特林也好好“修理”了他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在报昨晚睡觉时被踹了一脚的仇。埃利奥只是旁观,不敢为乔托声,也不敢承认其实是他自己睡觉没个正形把加特林踹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哼着新学的西西里小曲,率先走出门去。
这一出门,他就现镇上的人们和往日不同。其他小伙子们也是显摆上了节日里才穿的衬衫,洗得一干二净的裤腿精神地扎进旧靴子里,女孩们穿戴上了珍藏的蕾丝头纱和宽大衣裙,各色衣裳汇成色彩的欢乐海洋。
教会请来的帮工扛着圣像摇摇晃晃地游过街道,信徒们一路跟随,一面祈祷,一面往雕像上扔还愿牌;路边的小贩看见是埃利奥,笑眯眯地塞给他一个面包,埃利奥抱着磕牙的决心当场啃了一口,热泪盈眶地现这居然是掺了蜂蜜和葡萄干的甜面包,被跟出来的乔托同情地拍了肩膀,安慰“苦了你了”。
加特林还补充了一句“小少爷”,但忙着细细品味每一口面包的埃利奥没来得及和他呛声。接着又是中午的广场盛宴,人们纷纷想方设法地掏出最好的食物,尽管只是些卡波纳塔炖菜、炸饭团、甜奶酪卷等等,最“奢华”的大概也就是牛肝汉堡之类。埃利奥只喝了第一口葡萄酒,就差点喷了出来,但最后还是坚强地喝完了一整杯,因为那是经他手治愈的伤者递来的。
下午和晚上更是混乱的狂欢,不一而足。破旧的手风琴和陶笛连声歌唱,篝火边醉倒了不少率性的小伙子,埃利奥也差点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但等到他现乔托和加特林不知何时从他身边消失了的时候,刺客立刻清醒了过来。
“…巡逻一刻也不能停,”加特林在阴影里和民兵低声交谈着,“我们必须时刻警醒着。”
“今晚就交给我们吧,”乔托安排着换班,“你们也该去松快松快了。”
乔托忽然一回头,就看到埃利奥跟了过来,露出了白天里的笑容。
“去玩吧,埃利奥,”乔托说,“有我们守着呢。”
“守着什么?”埃利奥板着脸问。他这神情有一半是为了自己竟然没察觉危险而羞恼,剩下一半才是为了乔托的隐瞒而生气,但加特林只听出后半部分,扭头就说,“我就说你不该瞒着他,乔托,他迟早会现的。”
“是之前在我们镇上纵火的黑手党,”乔托就说,“我一直担心他们会再来。”
埃利奥奇怪,“黑手党?”
他自然而然地跟上乔托他俩,成了今夜巡逻的一员。他们渐渐地离篝火晚会远了些,那些喧闹的、兴致勃勃的声响就像是渐渐熄了下去,让寂静的夜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他们想要从我们这里收保护费,”加特林忿忿,“尽管他们也知道,在地主的剥削下,我们本来就不剩什么钱了!”
“之前我们一直顺从地交钱,以为这样就能换取他们的庇护,”乔托说,“结果只是养大了他们的胃口。那天他们要求弗兰克以一折的价钱卖给他们商品,弗兰克不肯,就当街把他打了个半死,夺走了他的商品,又扬长而去。”
他讲述的语气比加特林平静多了,但埃利奥听得出来,在那平静之下,有一团悲伤和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畏惧他们的拳头,警察没有一点儿作为,”加特林说,“医生也不敢来。就这样,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弗兰克咽下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他们共同沉默了一会儿。夜色静悄悄。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乔托说,“如果你当时在那里,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埃利奥无言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乔托为他这份好意微笑了一下,但就在他要反过来安慰埃利奥,希望他别把这事太放心上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埃利奥眼神一变。如果说乔托一直把他当成是一个年龄相仿的朋友,那么,在这一刻,他看到的是埃利奥心里某种冰冷的、坚硬的黑暗,忽然穿透了那层外壳。
“有人来了,乔托。”埃利奥轻声说。
周围只有树叶被风吹过的簌簌声响,活动在夜间的猫偶尔叫那么一声,又远又近。如果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大概还能听到广场上远远传来的舞乐声响。总得来说,听起来一点儿不对劲都没有。
但乔托立刻相信了埃利奥,神情一肃。加特林也毫不犹豫地撩起衣摆,抽出了一把折叠短刀。
“多少人?”乔托只问。
“七个人,”埃利奥简短地说,“两个沿着东边那条路来,两个刚经过修道院,还有三个正在穿过橄榄园。”
刺客非常有把握,他能去单独面对任何一支小队,甚至把他们打包起来放到刺客面前,他也不会露出一点儿怯意。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场面都要简单得多。但问题是,他们偏偏是从三个方向来的。
“太好了,我们正好有三个人。”乔托的语气冷静得出奇,“我这就动身去橄榄园。加特林,你往东边去,务必把他们拦在外边。埃利奥,你去修道院,但不许和他们打架。”
加特林点一点头,飞也般地消失在了黑暗中。埃利奥也正要动身,听到乔托的最后一句话后又扭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乔托,“你在说什么呢?”
“不许和他们打架,”乔托严肃地说,“敲响警钟就够了。”
没等埃利奥质疑,乔托忽然又冲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接着,他什么也没解释地跑走了,看方向是冲去了橄榄园。埃利奥也不能拦住他不让他去,只好也赶快出。
‘等今晚的事情结束了,’埃利奥想,‘我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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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时西西里用的大概是皮阿斯特(piastra)-塔里(tari)-格拉纳(grana)这一货币体系(不重要但标注一下)。
第1oo章
假如从上方俯瞰这座小镇的话,任何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今晚的袭击是怎样迅生,又迅落幕的。
黑手党兵分三路,潜入了这里,似乎在暗中搜索着什么;但很遗憾的是,他们遇上了真正的潜入大师。当橙色和红色的火焰在小镇的两个不同入口闪亮燃烧的时候,修道院的警钟也连声敲响;无论是早早入睡、刚刚醉倒的,还是仍然在欢庆着的,都猛地清醒了过来,想方设法地抓起了手边最近的武器。
埃利奥通知了神父敲响警钟之后,立刻就折返了。广场的篝火没有熄灭,沸反盈天,他揣着焦急的心情一路跑了过去,然后慢慢地,惊奇地停下了脚步。
闯进来的那两个倒霉黑手党被绑在那儿,垂头丧气地跪在台上,被小孩丢着石子。有满脸通红的年轻人要上前再踹他们几脚,但民兵拦住了他,还在维持人群的秩序。
很显然,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加特林就拖着两个被揍扁的黑手党过来了。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民兵快步跑上前,利落地把他俩照样绑了起来。等到乔托的身影出现在从巷口的时候,他们的激动情绪更是到达了极点。
埃利奥一开始还有点疑惑他们在七嘴八舌地嚷着什么。但很快,当剩下三个黑手党也被绑在台上,排排跪下的时候,他们的呼声渐渐地统一起来,清晰起来;当埃利奥终于搞清楚他们在喊什么的时候,一阵冰凉的颤栗攀上了他的后背。
这群西西里人喊的是“血债血偿”。
乔托喝了口葡萄酒,脸上立刻红起一片,不知道那其中有没有火光照映的影响。给他递酒的民兵手在颤抖,似乎还想请他再喝一口,但乔托笑着摆了摆手,推了开来。然后,他稳稳地走到了台上。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非常巧合的是,那舞台白天还演过戏剧《阿德尔齐》,讲的是伦巴第王国的阿德尔齐王子英勇抵抗法兰克入侵,最终不幸战败流亡的故事。而到了晚上,在火光跳跃的阴影里,在西西里人的呼声中,乔托就在站在那简陋的木头舞台上,挥了一下手。
“血债血偿”的呼声渐渐平息了,但只是在音量上。他们的诉求和渴望燃烧在眼睛里,燃烧在通红的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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