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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马忽然惊了,车夫在外大声喝骂。突然,“啪”的一声,一只手掌拍到程慈靠着的马车车壁上。吓了一跳,程慈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半靠在马车上,他的脸已经完全被血痂糊住,看不清面容,一双眼却亮如星辰:“皇宫,在哪里?”听他声音舒朗清亮,居然是个非常年轻的人。
程慈一边吩咐车夫把马车停稳,一边急忙跳下车来。正面看到那人全貌,程慈更加惊讶。这是个一身黑衣,身形细瘦的少年,不仅脸上全是血,身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伤口被一看就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黑色破布匆忙地扎住,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看那少年面色,他受伤绝对不止一两日,许多伤口已经溃烂,整个人正发着要命的高烧。
程慈急急上前,捏住他手腕,手指才搭上去,脸色更是大变。他揽着那少年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医治,还长途奔波,你不要命了?”
少年的手烧得犹如烙铁,一把扣住程慈手肘,身子跟着这剧烈的动作一晃,重心偏移,那双早已力竭的腿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在程慈面前跪了下去。“皇,皇……”他嘴里喃喃念着,“我,要见,见……”
他要见谁,程慈没听到,因为他还没说完就彻底晕死过去了。程慈把他抬回府中医治,越治越是心惊。才十七八岁的一个少年,身上却集齐了刀枪棍棒各式兵器的伤口,简直像是被编制齐整的军营士兵每个人戳了一记。断了五六根骨头,伤了好几个脏腑,起码六七天没有医治也没有休息,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程慈亲自动手,内修脏腑外缝皮肉,扎了几千针灌了几十碗汤药,还耗费了前年皇帝御赐的一棵千年老参,才堪堪把人救醒。那少年醒来,第一件事先摸向怀里的东西,第二件事甩开正在替他把脉的程慈,跳下床榻,连外衣都没穿,赤着脚,顾不得好不容易缝好的伤口再度渗血,用程慈生平未见的最快速度往外急奔。
整个程府的人都被这疯子一样的人吓住了。
程慈坐着马车,不停地催促车夫,一直追到皇宫的承天门外。程慈赶到的时候,挂在墙上的登闻鼓已经敲响了。
一声又一声,少年似乎在用自己的生命敲鼓,程慈从未想过,这鼓居然能发出如此恐怖的声响。
一声一声,那鼓槌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敲得每个听到的人几乎染上和他一样的绝望,恨不得当场嚎啕大哭。
那鼓声怕不是有定身法,程慈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个少年,身上重新撕裂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染红他白色的单衣,打湿他握着的鼓槌,可他还是那样大力,那样疯了一样地敲鼓。
天雷一般的鼓声中,程慈看到宫门洞开,犹如巨兽之口,将那不要命的少年一口吞没。
登闻鼓响后,一日,两日,三日,程慈没有听见任何与此事有关的议论,皇宫朝堂上没有,街头巷尾也没有。就好像那个少年是一颗流星,唰地一下闪过,就没入黑夜里不见了。
但这不应该。任何一个人,只要听过那日的鼓声,只要看过那少年的神色,就绝不会认为他敲响登闻鼓想说的事是一件简单到可以被所有人忽略的事。这一点,程慈比任何人都明白。因为他看过那少年身上的伤口,触碰过那滚烫仿佛要燃烧完生命的肌肤,所以他知道,那个少年的身上,背负着一件天大的事。
于是当上太医几十年来的第一次,程慈递出了手里的银子,动用了行医多年积攒的关系,在皇宫里干了一件上头最忌讳的事——打听。
上下打点、多方打听的结果,是狱卒轻飘飘的一句话:“反正人已经疯了,留着也没用,大人带走吧。”
程慈跌跌撞撞地冲进牢房,那个曾经满身血污却依然有着星辰一样双眼的少年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吞吃着牢中用来擦除污秽的稻草。狱卒开了门进去,扬手打掉他手里脏污不堪的稻草,骂道:“还吃!还吃!肚子都要撑破了!”程慈这才注意到,那少年腹部鼓胀,已不知吞下了多少稻草。
少年手里的稻草被狱卒打落,呆了一下,忽然抱住程慈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爹,他抢我的面,呜呜呜……我的面……”
程慈任由少年抱着,转头看向狱卒。狱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关进来的时候就疯了,一会喊这个爹一会喊那个娘的,还把稻草当面条。送来的牢饭一口不碰,只吃这腌臜东西。大人就算不来问,我看也活不了几天了……”
程慈低头看看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稻草,掩住嘴巴,险些就要呕吐出来。掏出备好的钱财打发了狱卒,他把少年重新带回了府邸。
先强灌一副催吐的猛药,待他将腹中秽物吐尽后喂了他一些清粥,再吩咐人帮他洗漱,疯了的少年才终于恢复一些人样。程慈初见他时他满身血污,在牢中又脏污不堪,直到此时才真正仔细端详了他的面目。虽然过多的失血以及连日没有进食的饥饿让他脸色苍白,但仍然掩不住他容颜俊朗,眉目含笑,是见之就教人欣喜的难得长相。
这样的少年,怎么能就这么疯了?程慈忍不住低叹一声,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与坐在凳上的他平视:“认得我吗?”
少年闻声,微微抬起头来。那双好看的眼睛先朝程慈看了一眼,又转向窗外看向天色,最后重新转回,认真地盯着程慈。
在他寒芒一般的目光中,程慈的心忽然一抖:这不是疯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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