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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节下课叠那么一回,中午放学后就是个混小子,衣服裤子都脏了,这身脏要到晚上妈妈要求他洗澡才会换下来。放学后,他也是个野孩子,低年级只有半天,哥哥、姐姐读全天,妹妹在幼稚园,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声响。他有时中饭在附近巿场的摊子吃了才回家,有时带食物回家,边看电视边吃,这时他是房子之王,无论走到家里哪个角落都没人监视也没人理会,电风扇摇头摆脑吹着风,他有时在那风下睡着了,有时在那风下写字做功课,风吹起作业簿薄薄的纸张,撩着他尽力工整写下的字。有时他带几位同学来家里看电视,这是家里足堪傲人的地方,大部分同学家里没电视,同学挤到客厅来,他好像变得尊贵了些,等同学走了,家里便像空洞一样寂然。
近傍晚时,他字写完了,电视看够了,觉也睡醒了,公园里总有小朋友在这时聚过来,他带着弹珠、尪仔标加入他们,蹲在地上打弹珠,鼻尖顶在泥地上,眼神一往上飘就看到树梢漫涂了蓝天,他说不上的喜欢那像画面似的天空,常常将头垂得很低瞄弹珠,从小小的一颗珠子的上端窥视天空,他有一种亢奋的快感,因为那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有天,他又蹲下来打弹珠,眼睛瞄向上方寻找云影,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他的视线,再往上望,上头那俊秀的脸也正望着他。他站起来,手里握着几颗弹珠和泥沙。叫,干爸。
干爸的嘴巴笑开,四周薄弱的阳光好像都变成闪光,他因而看到他洁白的牙齿整齐的排列着,使他讲出的每句话都特别清晰。他说:「小思,赢了几颗弹珠啊?」他随即蹲下来看他手中的弹珠。
现在干爸的头和他齐高了,他摊开手,说:「就这几颗,没有和别人赌。」他跑开去捡地上残留的两颗,全部捧在手里,递到干爸面前,干爸数了数,八颗。
「小子,这八颗哪够你玩,干爸带你去买,我要给你一大袋。」
这是个神奇的傍晚,干爸牵着他的手,带他到公园过街的文具杂货行,买了一大袋弹珠,还有一大叠画着布袋戏偶的尪仔标,也买了几枝铅笔,拎着这些东西时,干爸说:「玩得高兴后,也要好好念书,把字写漂亮。」干爸不断抚着他的头,抚着脖子,手搭在他肩上,又买了一罐弹珠汽水,两人回到公园,坐在椅子上,干爸打开汽水瓶,递给他,看他咕噜噜往喉咙灌进汽水。他手上的泥巴混着汽水瓶身的水珠,把汽水瓶涂得一片糊涂。干爸什么也没说,笑着静默的等他把汽水喝完,他很快灌完汽水,身子也半斜在干爸身上,他打出一个嗝,他们才挪动了身子。干爸问:「天天来公园玩吗?」
「有时候。」又纠正:「差不多天天。」
干爸又笑了笑,说:「好小子,知道要玩。玩就要玩得高兴。和小朋友吵架过吗?」
「没有。」
「没有?那是没人欺负你吗?没人欺负是好事,但是如果有人欺负,要打架了,你也要很勇敢跟他打,不要打输,懂不懂,要打就要打赢。」
「和哥哥打呢?我很想打赢。」
干爸将他的肩膀揽得很紧,好像他是一颗很大很重的球,非要使尽力气抱紧才不会滑掉。他把他的肩揽痛了,声音从他的头上飞削过来,「不要,孩子,不要跟哥哥打,兄弟是要陪你很久,比父母陪你更久的人,你们要合作,要相亲相爱。」
然后干爸就说起了自己的家庭历史,他们坐着的椅子后方有好几棵并排的树,此刻似乎都安静窃听,「我的父母从小就教导我要和兄弟姐妹和睦相处,虽然我们难免也拌拌嘴,但从来没有闹到什么不愉快的地步。我们三个兄弟,抗战时都从军了,大哥死在军队里,二哥离开军队回家照顾生病的父母,我则来到台湾。我很想念家人和我死去的大哥,我的部队和他的部队曾经同在一个战场,我想象他中弹时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有人收尸,就感到心痛。孩子,有缘当兄弟是很大的福分,要爱惜哥哥,有兄弟相伴一生,人生也少点寂寞。」
「你寂寞吗?」他想干爸一定是很寂寞的,兄弟一个死了,一个不能见面。干爸却说:「小子,我们都要努力让自己不寂寞,你长大了也是要找快乐的事让自己不寂寞,万一真的很寂寞,就去找人聊天。」
「像你现在找我一样吗?」
干爸眼里闪着金灿的亮光,望着他,流转的眼光好像那慢慢要降下来的夕阳,温和而神秘,好像有一个很远的地方藏在那眼里。
「你是我儿子,不是普通人,你是安慰我来着。」
他一直为着两个爸爸而困惑,这位不久前新增的爸爸这么斩钉截铁称他为儿子时,他感到自己有两个世界,也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在原来的爸爸的世界,一个在新爸爸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玩具,有弹珠汽水,他两只脚在公园的椅子上随意晃荡,干爸的气息像股风包围他,他在那风里,不想,也没有能力出去,就在有新爸爸的世界里过着仿佛是新的日子,任意的说着想说的话。
新爸爸好像也不想动,他们就在树下坐椅任微弱的风吹着,已经近黄昏了,风带来凉意,他问:「干爸,你现在有家人吗?」
「我都这把年纪了,当然有家人,我的孩子有的年纪比你大一些。」
「他们听话吗?」
干爸这时挪了挪身子,将脸转向他,盯着他,两手捧着他的脸,很快又放下来,边说:「傻孩子,我从来没有要孩子听话呀,孩子有自己的个性,呵呵,我也不会要你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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