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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远后,祥浩开始感到这不平凡的一刻,竟是在毫无预警之下发生了,她等待中的幻影,真实的站在她的面前,他们的四周不是灯影流烁、群众拥挤的舞会场所,而是个她从来不曾想去的空间,沉静、晦暗、空无一人。是潜意识带她去见他的吗?他在舞会大展身手的放肆招摇,使她无法将他与校刊社联想在一起,那是个雄辩滔滔,自以为精英,严肃且不爱流俗的社团。
她心底萌生一股兴奋、怅惘、无所依凭的复杂情愫。促使她加快脚步回到宿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口琴。她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管道,这把口琴是最好的慰藉物了。如珍埋首用功,她不愿为了宣泄个人情绪而打扰她。她拿了口琴,在如珍疑问的眼光下走了出来。
她走到校园的铜像下,坐在台阶上,对着观音山吹口琴。
这把口琴是数年前搬家时,她从包装箱里发现的,母亲悠悠说起那把口琴是年轻时人家送的,一直压在箱底,母亲将口琴转赠给她。于是,口琴成了她的一部分,无论走到哪里,她觉得应该带着它。口琴低哑的声音,有浓浓的凄切情境,容易扰乱思绪,而她喜欢那种扰乱。她会想起小时候与父母移居高雄,居住在矮房窄巷,幽暗的房间,岁月一年年过去,他们兄妹四人长大,在泥土与木板的夹缝里,日子一去不回。口琴的声音,毫不留情记载陈年往事。
幽暗的房里,她俯在窗前,等待雨后泥土散发的潮湿味,等待一寸寸升起、又一寸寸滑逝的阳光。等待变化。
房里经常有吵闹的声音。久赌晚归的父亲坐在餐桌前孤独的用餐,母亲在争吵后,脸色澹澹,坐在晒干了的一家六口的衣服前,低头折叠。谁也不敢多看父亲一眼,兄妹围着低矮的圆桌做功课,他们知道父亲赌输钱。天色昏暗。他们用沉默对抗昏暗,对抗已来的风雨或静息的波浪。恐惧在沉默中滋生,未来,像一根长长的鞭子,在她心中,成为威胁。
父亲开心的时候,就像窗外斜射的阳光,把窄小的斗室照得生气蓬勃。他和母亲谈工作同事,谈趣闻,谈一只破了洞的锅子应拿去哪里修补。她以为幸福指日可待。但多年后,她了解自己始终错觉,斜射窗口的阳光,总是迅速移位。
父亲发生车祸,病在床上及往后的日子,是个黑洞,她除了读书,没有表示太多意见,但她心里设计了一百种逃家的方式。那个为生活奔波的母亲,传递给她隐忍的信息。她如果离家,她就一文不值了。受苦最深的母亲,尚且撑张羽翼做为家的庇荫,她如何有理由逃脱。
祥春退伍前半年,母亲突然不做事了。她说她再也不去货柜场。母亲整天在家里,不断的清洗一切,琐琐碎碎的东西,不断和以体弱为借口、懒于工作的父亲讲话。他们不再争吵父亲发脾气时,母亲不是闭嘴不再谈论,就是走出家门,她展现了气定神闲的包容力。父亲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他问她为什么放学后就躲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久病无孝子。」所有的孩子似乎都和他对立。所有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不再讲话。
有段时间,她不再读书,就是联考前那段日子,她希望自己不如考不上学校,和祥春一起为家里日渐负债的经济负起责任。在那半年里,她变得漫不经心,对所有事。祥春从台北回来,看见她学校模拟考成绩单,问她:「我牺牲自己的学业,如果成就不了你,我何必当初?」那天,他把手上一瓶刚饮尽的可乐罐头捏成一团歪扭的废物,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下弧线,她从没有看过他那么严肃。祥春是一条无形的鞭子,在她颓丧将失去自己时,一鞭将她抽醒。
现在,她在这里,脱离了家里十几年来给她的阴影,但也发现,无论做了什么事,过去的阴影像那去了再来的浪,一波一波没有止息。浪注定要来拍打着岸边。
她在那里吹着缭绕低切的琴音。铜像前的车道偶尔有汽机车行驶的声音,短暂的马达声,横逆扬起后,去远。没有谁会注意她的琴声,他们是急于路过的人。过于刚烈的喧杂声淹盖一切,反而使她温柔的琴音得以找到隐密的宣泄处。
8
考完试那天,如珍在祥浩桌上留了一张条子,写着:「我去登山社,和梁兄他们共同庆祝考试结束,你有空也来。」
祥浩其实一早就考完最后一堂课,那是一堂英文的口试,外籍教授坐在讲堂上,学生轮流向前和他对话,他问家庭,问平时读哪些课外书,问喜欢哪些运动,问最喜欢的作家……无非是考英文听说的能力。祥浩上前应答了三分钟就结束了期中考周的最后一堂了。她去图书馆看了些书,也借了几本书,正想拿来打发考后的下午。看见如珍留的条子,若是平时,她并无兴趣去社办中心,但今日,她读了数次条子,心中若有所待。终于阖上刚借来的书籍,往社办中心去。
午后时分,社办中心已然恢复生气,中间通道摆了数张海报纸,不同社团的同学或蹲或跪,蹲挤着制作海报。楼上传来国乐社在活动中心演练的乐音,挣挣琮琮的音韵,使楼下这些赶制海报的活动显得异常热闹。油墨的味道把整个通道都浸湿了,湿在五颜六色的绚丽异彩里。古迹社办前正在举办一场拓碑观摩,一群人围在一块小小的复制碑前看学长示范拓碑过程,馨香的墨水味混合在这一片绚丽的色彩里。祥浩尚不及看遍通道内里,途经登山社,正见梁铭在对七八名登山社员讲话,梁铭面向门,两人四眼交接,祥浩无可拒绝那眼光,向门里走进,这一群人的眼光随梁铭眼光的转移,全回过头来注视祥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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