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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刀割到底。」祥浩冷静的说。
「怕割得不够彻底,就多割了几道,谁知泪流干了,血倒流不干。又要看这天天的太阳、月亮。」
「你那么儍,为一个男人。」
「可见你不懂!」如珍递给她一个无奈的笑容,「前人都把爱情说尽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有一天你会懂的。」
片刻平静后,如珍说:「如果不是坐在这个位置,我不会告诉你这些。」
不知几世因缘,今日两女子相见,如同旧识,如珍如赤身相见。她说,她先离开家,在台北的补习班待了一年,考进这大学,这期间不曾回家,学费、生活费都是母亲远从那山村送过来。母亲老是说:「我与你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去自杀,又不肯回家。」她虽向母亲保证不再自杀,母亲还是不时放下杂货店工作,搭飞机来台北看她,每次都带来一副关爱的眼神,使她觉得沉重。
如珍眼里的泪水如星子闪烁。祥浩把餐巾纸当面纸,递给如珍。
如珍把餐巾纸推回去。暮色已临,河边人家,华灯初上。
「祥浩,你看那河上的灯光与流动的河水,像不像在跳舞?」
「相拥而舞。」
两女子相视而笑。刮尽盘中物。暮色完全降临时,河上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那时,夜已颇深,两人谈兴仍浓,如珍忽想起事来,掷下手边正在整理的录音带,说:「走,去找梁兄。他昨天回学校来,一大群人找他呢!」
祥浩既无困意,也由她安排。下得楼来,隔了几栋公寓,又走入另一栋公寓,这回电铃边挂的牌子是「女宾止步」,如珍俐落大方走上楼,铃也不按。祥浩尾随其后,扬扬人世,为了活得兴致,某些规则可以视若无睹,这大学校园或许是这样,祥浩虽亦想入境随俗,可心里如做亏心事般,放轻脚步,上到五楼。
再两天正式开学,学生陆陆续缋回校,五楼的男生宿舍,学生约莫来齐了,开学前心情轻松,有无数学习计划正待进行,气氛热络朝气。同楼的男生,大都聚在梁铭寝室叙旧,谈着笑话,哄然闹出一阵笑声,如珍领祥浩出现在梁铭门口,众男生回头一望,顿时鸦雀无声。
梁铭用他愉快的嗓音衔接短暂的无声,「小鬼,什么时候回学校,那是新同学吗?欢迎你来。」
这群男生开始一个个和他们口中的小鬼打招呼,有几个男生,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祥浩。梁铭站起来,伸手和祥浩握手,将两位女生延请进来。他的手粗大平阔,一如他的身材,高大修长,肩膀宽平。她们和男生一起坐在地上,地上铺着报纸,摆满花生、卤味、零食,和几瓶啤酒,还有一副扑克牌。
「你说要联谊,我以为你会带一票人来?所以我们这里也准备了一票人。」梁铭半开玩笑,替她们补充两个纸杯。
「我们两个来跟你们一堆人联谊,我们才算宝贝呀!」如珍说。
「你都大二了。跟你联谊?有什么稀奇。」一个叫炮口的男孩歪倚在白墙边,两腿盘错,意兴阑珊的望着这些人这些物,似乎一切与他并无太大相关。
「今天祥浩当主角,我的新室友,英文系一年级,以后各位大哥多照顾了。」
如珍给祥浩介绍这群男生,都是土木系前后届的学长学弟,届届学生相传住这楼,俨然已成土木系宿舍。如珍认为既跟她们的公寓有邻居之谊,来拜访一下也是应该。祥浩围坐在一群男生之间,倒感到浑身不自在。刚从女校毕业,淳朴的校风不鼓励与男同学相处,甚至和男校学生有任何联谊活动,被校方发现,轻则小过一支。突然来到男生宿舍,闻到食物的味道、酒的味道、烟的味道,在这陌生的男人世界,最甜美的笑容也有几分僵迟。她心里不由盘旋,该不该任由如珍安排。这半天里,如珍像个顽皮的打水漂儿的人,连续在她平凡宁静的生活经验里打起涟漪。
如珍和这群男生显然很熟,她跟他们喝啤酒,啃鸡爪卤味,话题滔滔不绝。几名男生移到别的寝室玩桥牌,坐在墙边那个叫炮口的男孩,邀另一个叫小臣的男生,合力把如珍抬起往上抛,如珍给迳得惊叫狂喊。小臣说:「个子这么小,老是来把我们吵得天翻地覆。你上学期怎没被当掉!」
「我赖定这个学校。不读书还有本事全部合格低空掠过。羡慕死你!」
炮口和小臣又把她抛了起来,她摔下来时,上下牙打撞,她挥了炮口手臂一拳后,他们开始谈牙齿保健,争执该不该拔智齿。
祥浩的视线在梁铭的书架上浏览。书架最上层一排录音带,清一色的民歌与交响乐。她脱口而出:「多冲突!」
「什么冲突?」梁铭凑近询问。
轻细似喃喃自语的声音,逃不过梁铭耳膜,她颇难为情。搁下了手中的杯子,说:「前些时流行的民歌很清浅,无论是曲调或和弦,都在一个范围内就结束了,交响乐集合多种乐器,内涵深厚,曲调繁复。两样比起来,简直是清粥小菜和满汉全席。」
「两种口味换着吃,算不算生活哲学?」
「当然,每个人很有主见的生活方式就是他的生活哲学。能同时听民歌与交响乐的,想必生活领域很广,对许多事的接受度很高。」
「至少不是固执的只听民歌或只听交响乐。」
「但也固执的只听这两样!」
这个大家称为梁兄的人,忍不住大笑两声,笑纹将眉毛推向额头。梁铭将一卷民歌放入唱匣,歌手的歌声轻柔流出,像条缓缓的流水,对比出夜的宁静。弥漫着流浪与追寻情调的〈橄榄树〉和充满民族意识的〈龙的传人〉,一首首清新动人的民歌相继轻流而出。他们同时发现,室内的其他人已走空,一地的残肴空罐,梁铭蹲下身子收拾,一边说:「每次和登山社上山,到了山顶上,我喜欢仰看天空,放卷民歌,或与同伴放声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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