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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难以制止自己不往明月家的方向走来,他心底知道明月不可能再出现他眼前,但祥浩对他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似乎想从她身上寻找明月的影子,而她确实也是,不但是明月,更有一股明月所没有的神秘、深沉诱人的力量。
往她家去的路上有一群人围在杂货铺门前,热闹非凡,时时拍手作乐,走近方知杂货铺的天花板上挂了一部电视,正在演布袋戏,大人小孩都挤在这里看。全村只有杂货铺和村长家有电视,只要一有节目,这两家都挤满了人。大方意外在杂货铺对面人家的屋檐下发现祥浩,她站在那里踮起脚尖越过重重人头看电视,在她前头的大人们显得又大又自私,似乎没人注意他们挡住了她的视线,竟让一名小女孩伸长脖子左挪右移地抢看画面。
「祥浩。」他弯下腰来叫她。
「大方伯。」
「你怎自己来看电视?」
「我跟阿嬷讲了,伊知道我不会乱跑。」
「你看得到?」
「伊们挡住我,」祥浩指指眼前那些人:「伊们也要看,是我来晚了,抢不到位置。」
「要不要来大方伯厝内看,我也有一台。」
「全村只有两台,你厝内怎会有一台?」
大方将祥浩带回家里,布袋戏还没演完,祥浩安静坐在厅前看,听光敏伯公说这电视是大方伯带回来,她心里将他当成特殊的人,觉得他跟人家不一样,她崇拜他。
「这女孩是谁人的囝仔?怎生得这么嫷!」婉惠见了祥浩亦是惊艳,三岁的小兰来日绝不可能有此面貌。
婆婆说:「妈妈若嫷生女儿就嫷,伊妈妈少年时是村内的大美人,体格好人又勤力,名声透河东河西,不知迷死多少少年仔,多少人想去伊厝说亲,想不到伊妈妈狠狠给伊招了一个尪,也是伊有才情人家才肯来入赘。」
「这么嫷,难怪大方谁人不带,偏带伊来我们厝看电视。」婉惠斜眼取笑大方。她见大方心喜这孩子,好人她亦做得来。她解下挂在女儿项上的小珠炼,扣到祥浩颈上,说:「伯母甲意你,这条是玩物,给你挂嫷嫷。」她特别注意大方一眼,大方看在眼里,没有拒绝。她想他会喜欢她的好意。
小兰想抢回那条珠炼,婉惠说:「那条送姐姐玩,妈妈再带你买新的,由你选。」她把小兰小心抱在怀里,不叫小兰碰了她隆出的肚子。
大方但凡听到人家谈论明月,就忍不住要想起伊的人,明月初来他们家时也像祥浩这么小,那时他十四岁,可以拉着明月的手一起跳五关,一起躲迷藏,一起玩跳绳,现在他已四十岁,这些游戏玩不起了,明月也不在了,小明月却又出现眼前来挑起少时情怀,他觉得有点难以负担。在他思及明月的这刻,他只想和祥浩独处。布袋戏演完了,他说:「我带伊回厝,伊阿嬷才不担心。」
「是呀,该带伊回去,伊阿嬷顾伊顾得紧呢。」光敏婆婆抚着祥浩的头说:「现婆婆厝有电视了,你要看就来。」
「伊父母呢?」婉惠问。
大方将祥浩带了出来,他可以想象妈妈已开始跟婉惠讲起明月的故事,他不愿听的,那会挑动他心里多少痛。
他将祥浩带上堤岸,走向驻兵台,祥浩安静跟他走,即使是这样小小的年纪,她也能感受到这人有一股支配领导的力量,令人难以拒绝他的要求。
他在驻兵台下停了脚步,问祥浩:「要不要坐在这里?」
祥浩毫不犹豫坐下来,大方也坐下来,裤袋里掏出一把口琴,祥浩两只浑圆的眼睛对那口琴好奇不已,显然她没见过,明月未曾在她眼前把玩过口琴,他有点失望,望着缓缓西流的河水,想起多年前两人坐在这里欲生欲死分别,真像梦一场,那么久的事如今想来又真又幻,她唇上那点温热可未曾从他的唇上退去。
他对着河面吹起口琴来了,是祥浩听不懂的调子,祥浩乖乖坐在他身边,她没有要打扰他,她盯着口琴,真惊讶这把白白冷冷的东西可以吹出乐曲来,音乐令她专注,她牢牢记下了这把口琴。大方吹了数首,口琴一离嘴,祥浩就站起来抱着他的脖子亲他的颊,他有点惊讶,不知为何这孩子这么喜欢他,也不知为何她深深令他着迷。
他送她回去的时候问她:「你会不会跟妈妈讲你遇到大方伯?」
「会。」祥浩回答他,稚幼的脸上已显露深沉的美,他几乎不敢看她眼睛,她是这样幼小,多危险的小女孩!
「那人是谁?」他望见明月家院子里有一名小男孩追着一群鸡,不需祥浩回答,光看那张酷似庆生的脸,他就知道答案了。
「是祥云,伊太小汉,阿嬷不让伊出来。」
祥浩奔下堤岸去了,乌亮的细发在风中飘,他见她到了家门,和祥云一起追逐鸡群。他应该带她到家门,但见了那男孩后,他的热情好似在一瞬间消失,心中有一个孤独的声音在嘲笑他:──明月为庆生生子总是乐此不疲──!
4
庆生和明月带祥春祥鸿回乡见阿舍,顺势要带祥浩回高雄念小学。祥浩已与父母生疏一年多,这天明月回来,祥浩躲在屋角偷偷望着母亲,她日夜挂在嘴边的母亲就在厅里和阿嬷阿姨聊天,母亲手里拿了一大串刚上季节的龙眼分给身边的小孩子。龙眼呀,她每次经过杂货店都梦想有一天能吃到的东西,她多想也走进厅里分一串,可双脚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厝角。邻家的小朋友也躲在她身边好奇地望着她家大厅,问她:「那是你妈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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