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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车内的人堪堪坐稳时,车夫利落地高扬起鞭子,狠狠地在马背上一抽,直抽得鲜血淋淋,烈马吃痛,一扬起蹄子,就拼了命地往前跑。
路边的百姓疯了。
见他们要离开,原本空洞的眼神陡然迸射出了雪亮的光,那是恨,是怨,是毒,所有人都纷纷不顾死活簇拥上来攀援着马车,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拖着一个,就如蝗虫紧附着枯萎的树干,吸食,榨取,死也不撒手。
此时的马车,就如在泥潭中,踽踽难行。
情势越来越危急,已经有人扒着车窗探进了头来,伸手的刹那,胤禛陡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扭头照着来人的面部就是一扎。血,溅了他一脸,还是温的。
车夫整个人都露在车外面,刚开始还能手下留情,可转瞬灾民越来越多,刚推开了一个,又上来了一个。蓦地,小腿一麻,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灾民硬生生咬在了自己的腿上,半个身子被马车拖着走,也不松口,那张脸极其扭曲,已经看不出面目,只露出了上下两排森森的牙齿。
“驾——”
车夫狠狠一蹬,再也不管不顾,抡起鞭子狠狠地抽向扒着车辕的人,抽不掉,索性放任,只拼命驾马,滚滚车辙,最后竟是从百姓的身上碾过。
息华山下,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声不绝于耳。
直到马车将后面的人群甩得远远的,车内的人,依然死死地攀着窗椽。
风掀起窗帘猎猎作响。胤禛背对着窗棂而坐,匕首还死死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血痕。被他护在怀里的莲心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身灰色布衣被抓得破烂,布料也沾着血迹。
过了须臾,胤禛拿着巾绢擦拭着刀刃,上面斑斑点点,还残留着腥气。
“臣妾也曾见过灾民,知道他们有多可怕。”
莲心整理着衣衫,然后,握住了他还在擦拭刀刃的手。
她自己的手也很凉,苍白的脸色,显然是被刚刚的情形吓得不轻。然而抿着唇,脸上含着一抹坚毅和笃定,“皇上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江南,离开锦绣宫殿,不顾性命危险,为的只是查清真相,让那些灾民得到救助。即便是中间有何牺牲,也是为了成全大义,解救苍生。对么……”
胤禛抬起头,黑眸深深。
须臾,有些复杂地将她揽进怀里,俯下脸,在她的发顶吻了一下,“有时候取舍很难,然而不选择,又会使更多的人遭受祸害。朕也觉得很累,很想找个人来分担……”
莲心原本握着他的手,现在,又反被他的一双大手握住。
“这样艰难而辛苦的皇上,想来除了臣妾,就再没人看见过吧!”她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从他身上徐徐弥漫出来的温热和安定。
“这样艰难而辛苦的皇上,一直以来都是有朕一个人。就连那座宫殿,尽管是天底下最极致的所在,然而说到底,也从来都只有朕一个人。”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磁性,话音轻传入耳,莲心却忽然感觉到了难以抑制的酸楚和悲伤。
人间极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随之而来的孤独和辛苦,又有多少人能够承担?他是九五之尊,是吾皇,就注定要一生背负世人所不能想象的负担和责任。自从她在他身边,看到的不是奢华的用度、翻云覆雨的权势、尊贵至上的身份……而是操劳,是付出,是每晚在暖阁里批阅奏折至通宵,是天不亮就去上早朝,是为了黄河水患寝食难安,也是为调查科考舞弊而亲自涉险……
“宫里面若是只有皇上一个人,就也算上——臣妾一个吧……”
她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抬起时,自然地将两个人的手一并执起。莲心略微俯身,在他粗粝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胤禛浑身一震,转瞬,却是猛地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要将那娇小的身体揉碎,埋首在颈窝里面的薄唇,有些不确定又有些难以自禁地启唇,“有些事情一旦许诺,就再不能反悔。你要知道,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莲心忽然就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用脸颊磨蹭着他,然后抬了抬两人依然交握的双手,“皇上,这就是臣妾的许诺啊!”
胤禛有些茫然地看她,却见她笑靥纯真,微翘的唇角离自己的越来越近,而后,她第一次主动吻他。而那交握着的双手依旧是紧紧的,紧紧的,不放开。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你若不离,我必不弃。
(2)
江都县的大牢很小,又黑又潮,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时不时还有一两声呻吟。每一间囚室都有人,脚靠脚、头挨头地靠着,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的。
最里头的一间,锁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偌大的囚室内,只有他一个人,比起那些成群杂处在一起的犯人,不知幸运多少。可他此刻却一样很不好过。因为狱卒用链子将他锁在尿桶边上,那链子套着脖子,坐也坐不下,站也站不起,只能靠着栅栏半蹲着,拘了大半个月,整条腿怕是已经废了。
黑黢黢的牢房,只挂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一晃一晃的,那人的脸就在光里忽明忽暗。蜷缩着身子,他紧闭着双眼,不知正在思考着什么。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嗓子:“有人么?外头有人吗?”
狱卒是过了半晌才出来的,手里拿着鞭子,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下,又快又狠地抽下去,即使隔着牢门,也打得皮开肉绽。那人瑟缩了一下,又梗着脖子,扶着栅栏,一双眼睛却是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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