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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过去的几个月,裴千睦把原本排得紧凑无缝的日程,削去了半数以上。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调整,不外乎考量到裴又春的身心情况。许多差旅更是能延宕的便暂缓,必要出席的,则尽量交由下属前往。不过,商务终究不是儿戏,该种处理方式难以成为常态。
此外,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裴又春相较最初被接回时,各方面状态都有所改善。她就像一株饱歷风雨摧折的幼苗,在接受悉心照料后,终于缓慢恢復了生机。
以裴千睦目前所掌握的资源,的确能够替她应付所有变故。他甚至早已立好遗嘱,万一自己真有不测,全部资產与股权都将归于她名下。
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单凭财富,并不足以为她抵御世道的深暗,也无法遏阻那些怀着目的而来的人。现在的她,尚未具备独自面对陌生人群的能力,遑论在锋芒隐伏的社会环境里生存。
他没办法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而她这般思虑单纯的性子,一旦被捲入尔虞我诈的现实漩涡,恐将被局势推着走、任人摆布。因此,他必须一点一滴、循序渐进地,重建她与外界的连结,再引导她理解人情世故。
隔週,他将前往y市,与数家公司商谈合作。结束后,他会顺道赴约一场规模不小的私宴。
几经思量,他认为,或许可以藉此机会,带上她同行,作为她回归正常生活的起点。
#
那日商谈后的私宴,设在一间酒店顶层的空中花园。
穿过室内长廊时,酒红绒面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夜风挟着凉意,轻柔地拂过面颊。
整片露台由银白的灯串勾勒出轮廓,如同散落人间的细碎星点。
城市的夜景于栏杆之外铺展开来。楼群错落耸立,霓虹流转闪烁,车流则像缓慢移动的光河。
花园里种有成排的灌木与月季,浅淡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
侍者端着香檳在花丛间穿梭,水晶高脚杯在月下折射着柔亮的光泽。
当裴千睦牵着裴又春走入花园,不少宾客下意识抬眼——视线先落至他冷峻挺拔的身形上,再顺着他的手,睞向一旁怯生生的年轻女孩。
「裴总今天带人来?」
「是伴侣吗?我没听过消息。」
「感觉不太像??不过他一向颇为低调,谁知道呢。」
「那女孩看着好眼生。莫非是哪家企业的千金?」
「说不定是未公开的情人。」
窃语被风声切得断续,却不妨碍臆测的滋生。
尤其几位别有所图的女宾客,眼神在裴又春身上反覆逡巡,带着难掩的审视与探问。
裴又春未曾置身于这样的场合,更被那些打量弄得心慌,小手本能地颤。裴千睦明白她很紧张,微微收拢指头,低声安抚:「没事的。」
随着人潮渐聚,几名政商界的年轻继承者,端着酒杯前来与裴千睦攀谈。
寒暄与生意话题交错。他们的语气从容得体,一字一句却都暗藏算计。
偶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裴又春,只一瞥便迅收回。那是识趣的避嫌。没谁当面追问她的真实身份,但心里各有定见。
裴又春被看得不自在,悄悄往裴千睦身后缩了缩,紧挨他一侧的手臂。
言谈间,商业术语往来交匯。她半点也听不懂,因而意识到,自身所处位置的突兀。
她似乎误入了他世界的边角。晦涩,且难以融入。
那些声音,逐渐化为低频的杂讯,在她耳边嗡嗡作鸣。她垂下双眸,现自己站在一片阴影里。她怕再继续逗留,会妨碍到他交涉。于是轻轻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为他留出谈话所需的空间。
裴千睦的掌心瞬间空落。
下一刻,他微微偏过眼眸,馀光捕捉到退开的她。他看出了她的顾虑,与唯恐成为他负累的体贴。
其实,他的不安并不比她少。
他深怕一旦没顾好她,她又会像过去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一股潜伏于胸腔深处的惴然,如激浪拍击着心口,又掀起汹涌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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