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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她病了好久好久,身子一直沉甸甸的,脑子也跟着浑浑噩噩。神魂像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刮得晃晃悠悠,仿佛早已脱离人间,不知飘往何方了。
这场难以清醒的噩梦中,似乎总伴着一人。那人常常拥她入怀,再吻她的鬓角。冰凉的水滴,也跟着轻轻落在她脸上。
宛如极薄的雪,转瞬便消融,却一滴接一滴,总也落不完。
她刚醒那会儿说不出话,连腿都动不得。有个女子伏在榻旁守着她,自己却累得睡着了,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卫怜当时嗓子干得快要冒烟,浑身疼得要命,根本顾不上想什么什么,就像只刚破壳的小鸭子,使劲去拽这个守着她的人。
女子被惊醒,立刻死死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伤心得像是天都塌了。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又连声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女子叫犹春。犹春告诉她,她的名字,叫卫怜。
她们本是北方人,跟着夫君南下来到菱州,谁知半路遭遇了劫匪,卫怜从飞驰的马车上摔下,这才将从前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犹春还翻出几张零零碎碎的纸,说是她过去记的手札。上面写着,她捡到过一只猫……还喜欢喝牛乳茶,从小身子骨就弱,走路也容易摔倒。
只是这些纸片残破得很,许多地方又被水浸过,看着模模糊糊的。
等卫怜精神好些,自己也试着写了不少字,再悄悄对比下来,的确就是她的字。
而她那位做茶叶生意的夫君,早在卫怜完全清醒之前,便因要事去了别处,一直没能回来看她一眼。以至于卫怜在书中读到那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时,心里莫名一酸,悄悄抹了两滴泪。
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恐怕待她也就这样了,否则怎么会一直不见人影?兴许在外头养了妾室也说不准……
卫怜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一大通。
她没有动,她的夫君也没有动,就像被定了身似的,一直温柔望着她。
直到雷雨终于落下,庭院再不能待人了,见他往屋里走,卫怜也连忙跟进去。路上低着头,她又想起了旁人的话。
王素容比她年长,得知府里情况以后,曾说像她夫君这般富有又不常回家的男子,已然算很好了。等他回来,王素容还劝卫怜要做出妻子的样子,抓住男人的心,若能再有个孩子,就更好不过了。
毕竟卫怜父母都已过世,也再无别的亲人。
她想得入了神,以至于走到檐下,连身前的人忽然停步也没有察觉,直愣愣就撞了上去。她不敢叫出声,只捂着额头,有些尴尬地望着他。
男子微微一笑,显得脾气极好,反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撞疼了?”
他的声音柔和又有厚度,似乎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让卫怜耳根都烫了起来,连犹春悄无声息退下,又悄悄掩上了门都不知道。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犹如春蚕啃噬着桑叶,房中随之泛起浅淡的潮气。
大约是见她仍傻站着,男子竟自行倒了杯茶递来,示意她坐下:“额头上的伤还痛吗?”
其实还是有些隐隐作痛的,疤痕也未完全长好。卫怜不太敢照镜子,幸好藏在头发里,平时不大显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实话:“……不痛了。”
卫怜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叫“夫君”是应当的,可那两个字似有些烫嘴,她结结巴巴。
“阿怜可以直接唤我名字。”他眼眸微微一弯,好似会读心:“子珩。”
“子珩。”她跟着小声念,十分乖巧。
他的名姓是冯子珩,犹春同她说过好多次了。
卫怜说完,目光不觉落在他衣袖上。袖角沾了片灰,瞧着格外显眼。
冯子珩很快也看到了,蹙了下眉,只得先去内室更衣。
卫怜迟疑片刻,又一次起身跟了进去。
“侍女都不在……”卫怜声若蚊吟:“我、我来为你更衣吧。”
这回轮到他微微一怔,手中提着新外袍,似乎有些疑惑:“这些……是谁教你的?”
卫怜手指绞着衣角,听出他似乎不大喜欢,更不能实话实说了。正纠结间,他却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好。”
她紧张地走上前,两人离得近了,才发觉自己站到冯子珩跟前,实在过于娇小。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清冽的香味,像冬日里的白梅,冷冷的。
卫怜踮着脚,眼睛不敢看他,手指微颤,小心翼翼去解他的衣襟。
男子衣衫的襟扣本就与女子不同,他身上这件则更是考究。卫怜试解了几下,便发现不对劲,只能硬着头皮,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
冯子珩却显得极为耐心,垂眸看她,唇角含笑。
卫怜被他这样看着,几乎能数清他眼睫的根数,脸很快憋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螃蟹。
“我可以自己来。”
“马上就好……”卫怜从他嗓音中听出几分无奈,顿时又内疚又窘迫,使劲踮着脚,愈发觉得自己实在笨手笨脚,恐怕初次见面就要惹得夫君不喜了……
她真的什么也做不好,几乎要被自己气哭。
下一刻,卫怜身子忽地一轻,就这样被他拦腰抱起,轻轻放到了榻上。冯子珩挨着她坐下,似乎察觉她踮脚累得腿颤,还特意倾下身,好方便她继续。
然而一番搏斗过后……衣襟仍然没能解开。反倒因为她的动作,两人腰上悬的佩玉“叮当”一声缠在了一处。
卫怜彻底没了法子,垂头丧气坐着不动,不敢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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